夯土堤岸。顾正臣蹲在浮台上,裤脚挽至小腿,赤足踩在沁凉泥水中,手中正扶着一根黝黑铁管。管口朝下,深入浑黄水底,管壁上,数枚青铜齿轮在水流推动下缓缓转动,发出沉闷而执拗的“咔、咔”声。不远处,几个格物学子正合力摇动绞盘,铁链绷得笔直,另一端连接着河床上一座半沉的铁架那架子上,三片扇叶正随着水势缓慢旋转,搅动淤泥,形成小小漩涡。
顾正臣抬头,望向西边。晚霞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沉入地平线,天幕由金转紫,继而透出幽蓝。他身后,一群老农蹲在堤岸上,手里捏着新发的《黄河护堤图解》,纸页被风吹得哗啦作响。有人指着图上螺旋吸沙的示意图,用浓重乡音问:“顾大人,这铁家伙……真能把河底的泥,乖乖吐到岸上来?”
顾正臣没有立刻回答。他弯腰,掬起一捧黄河水。水浑浊不堪,泥沙在掌心迅速沉淀,只余一层浅黄水膜。他摊开手掌,任那层水缓缓流走,掌心留下粗粝沙粒,在夕阳余晖下,泛着微弱而固执的光。
“它吐不吐,不重要。”顾正臣的声音不高,却清晰盖过了水声,“重要的是,咱们得先把手,伸进这浑水里。”
他摊开的手掌,在渐暗的天光下,像一枚沉默的印章,盖向奔流不息的黄河。
暮色四合,第一颗星子悄然浮现在天幕深处,清冷,坚定,无声地悬于浩荡浊流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