住振动的嗡嗡鸣响。
爵室帷幔被江风拂起一角,晨光斜斜透入,映在几案上,投下一片淡金色的光斑。
勾践收了掌中小剑,目光落在赵青身上,笑呵呵着道:“吾早闻姑娘之名,今日方得一见,果然风采不俗,剑道已臻全德同真之妙!”
“吾因山中祥瑞而喜,更因得遇良材而悦。前者不过一时之佑尔,后者却可为数世之英!”
赵青微微欠身,不卑不亢道:“王上过誉。”
“不过誉,不过誉。”勾践态度随和,话锋一转:“宴在晨曦,此乃江海远航之古俗也。”
“先有朝阳生紫气,方见中天辉耀时。”
“日出而飨,非为他故。海上渔人,每趁晨风未起、潮信方生之际,便须扬帆出港,若待日上三竿,则风急浪高,鱼龙遁影,悔之晚矣。”
“是故飨必于旦,餍而后发!”
这话说得一语双关。
既解释了为何天刚亮便把众人请来赴宴,又暗指赵青这般璞玉初成的人物,越国绝不肯错失,须得从苗头初现时便笼络起来。
待其如日中天,再欲罗致,那便太迟了。
“况且,”勾践又补充道,“修行之辈,吐纳行气不拘时辰,莫说大清早开宴,便是子时设席、寅时举箸,座上哪位又会在意?”
“但逢嘉会,便是良辰。”
他说着,抚掌三声,于是庖人、侍女应声而动,纷纷从艉楼二层的廊桥穿行而至,端着食案步入爵室与飞庐,开始了布菜。
艉楼者,舸尾之重楼也,分作两层。
下层为庖厨,上层则为舵台与仓储,捧馔、执壶者往来穿梭,井然有序。
鼎镬中腾起的热气与灵材炙烧逸出的霞光混作一处,飘散出来,弥漫了整艘大舸,引得邻近舳舻、岸边围观的民众们纷纷仰头吸鼻,啧啧称羡。
不少鸟雀闻得清香,一簇簇飞来,宛若赶集。
因为从艉楼到爵室并无直通的梯道,所有菜肴皆须先送至飞庐,再由飞庐转呈爵室。这番周折,却让满座皆可望见:王上与诸位大夫所食者,与飞庐、庐中百余名贤士案上之物,全然无异。
虽非同案而食,却是同时而飨,未有半刻迟速之差,彰显了一视同仁之意。
果不其然,飞庐中已有数人面露感奋之色,交头接耳之声愈密,口头多有称叹之意。
不多时,各席几案之上,已摆得满满当当。
却见菜色丰盛,品类纷繁:有脍鲤、脯麋、桃诸、梅诸,有鱼炙、蛇甑,蜗醢、牛糁;又有槐汁冷淘、蟹黄偃月,糖酪浇朱果,鲍鱼笋白羹。
“此乃吾今日四更起身,亲手所制。”勾践举起竹箸,遥点了点各席的那份鱼炙:“且先尝尝罢!”
他语出惊人:“吾早年入吴,曾为夫差执役。闲遐之时,曾向专诸的儿子专毅讨教,学来了这门手艺。专毅得其父真传,炙鱼之法冠绝江东。吾学得还算用心,回来后试了几次,尚堪入口。”
“吴王僚当年的待遇,诸位今日也算享着了,莫要辜负胃舌。不过大可放心,这鱼腹之中,只填了紫苏、香茅、蘘荷,绝无鱼肠之剑藏焉!”
斟戈无寒含笑夹起一箸,细细品味:“不差不差,国君亲炙,还是这般口味!如此手艺,足以列于庖宰之席而无愧。”话语随意,全无君臣之隔。
勾践闻言,亦是笑声朗朗:“专毅当年也是这般说的。他说吾若是哪天不做国君了,他正好也辞了上卿之位,一块开个鱼炙摊铺,必可日进斗金。”
吴王僚死于专诸鱼肠剑下后,阖闾继位,他颁布的第一道诏命,即是任命专诸之子专毅为上卿。
要从这样一位敌国重臣处讨教厨艺,交好关系,其中周折,又岂是“闲遐之时”四字所能尽述?
赵青心下微凛,对越王的手腕又多了层掂量。
她夹起一箸鱼炙送入口中,只觉肉质鲜嫩异常,火候拿捏得恰到好处,更有一股温煦的灵气自腹中升起,徐徐浸润四肢百骸,醇和绵长。
可这菜品能夺吴王僚之心,让其人不禁自蹈死局,又岂会仅是表面上的美味那么简单?
它实际上,藏着一层在道之领悟上的考校。
这其实是一种绝世剑意内中玄奥的呈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