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又如何?”周子冉终于侧过脸来。
她最不喜欢的,便是和别人拥有一样的东西。
何况这哪里是赏赐,分明是昨夜那场谈话后的补偿。
他用一颗珠子就想来抵这数日如的冷落。
翡翠还在踌躇,周子冉已站起身进了内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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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华殿内,案上膳食已彻底了冷,雪鸢劝了好几次,窦漪房却依旧是吃不下。
殿外忽然传来熟悉的脚步声,窦漪房倏然抬眸,正见刘恒一身常服跨进殿门。
“见过代王。”她起身行礼。
“又忘了?”刘恒伸手托住她下拜的臂弯,掌心温热透过薄绸传来,
“早说过私下不必拘礼。”
他手指抬起她的脸,目光倏然凝住。
那双总是蕴着神采的眸子此刻雾气蒙蒙,眼下有些淡青的痕迹,他心中一紧,声音不自觉沉了三分,
“漪房,可是为昨夜之事难过?”
窦漪房羽睫轻颤,偏头避开他的注视,“臣妾不敢。”
这几个字说出口,连她自己都听出了里头藏着的委屈。
刘恒牵着她在软榻坐下。
他沉默片刻才开口,
“昨日是本王疏忽,该早些来与你分说。”他顿了顿,语气郑重如立誓,“本王与王后昨夜,并未发生任何事。”
“当真?”窦漪房猛然抬头,眼中碎光迸溅。
“当真。”刘恒握住她微凉的手,
“母后的安排,本王与子冉都明白。她....不愿做那等偷桃换李之事。”
他提及周子冉名字时,语气里有种奇异的波动,“我们只是在殿中说话,仅此而已。”
压在胸口的巨石轰然碎裂。
窦漪房深深吸了口气,觉得连殿内沉香的烟缕都变得轻盈起来。
她嘴角刚扬起些许弧度,却听刘恒话锋一转,
“说起来,本王从前竟未曾发觉。”他眼中骤然亮起某种她熟悉的光芒,那是发现璞玉时的惊喜,是棋逢对手时的畅快,
“王后对代国边防如数家珍,见解十分独到。”
他松开她的手,指尖在空气中虚划着疆域图,
“更难得的是她对长安局势的洞见,吕后麾下那些将领的脾性、用兵习惯,她分析得鞭辟入里....”
话音戛然而止。
刘恒忽然意识到自己说得太多了。
可那种久旱逢甘霖般的倾吐欲已经收不住闸。
这些日子压在肩头的重担,那些不能与朝臣尽言的隐忧,昨夜竟然找到了知音。
“子冉有这般见识胸襟,实在难得。”
他最后叹道,目光望向窗外,仿佛还能看见昨夜对坐时,周子冉沉静的侧脸。
殿内忽然静得可怕。
窦漪房脸上初绽的笑意一寸寸凝固。
她看着刘恒眼中跳跃的光,那光曾经只为她亮起过。
曾经她和代王一起讨论这些事情的时候,他眼中就是这样灼灼的、带着温度的光芒。
如今这光芒,正为另一个女人燃烧。
她怔怔地看着刘恒,看着他眉飞色舞、滔滔不绝的模样,看着他提起周子冉时眼中难以掩饰的欣赏与兴致,心中那点刚刚平复的慌乱,竟又卷土重来,且比之前更甚。
他或许真的没有碰周子冉,或许昨夜真的只是彻夜长谈。
可这又如何?
他已经开始欣赏周子冉了,开始认可她的才能了,开始在她面前,兴致勃勃地谈论另一个女人的好。
这种神情,这种语气,她太熟悉了。
那是动心的前兆,是上心的表现。
或许刘恒自己都未曾察觉,他对周子冉的关注,早已超出了对一位普通王后的尊重,超出了对一位政治盟友的认可。
他从前眼中只有她的才能,只有与她共商大业的畅快,可如今,他的目光,已经悄然转移到了周子冉身上。
“漪房?”刘恒终于察觉异样,回头见她脸色苍白如纸,“怎么.....”
“臣妾无事。”窦漪房迅速垂下眼帘,指尖死死掐进掌心,
“许是昨夜陪太后娘娘下棋耗神,有些乏了。”
声音轻得像飘忽的柳絮,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喉间此刻正弥漫着铁锈般的腥甜。
她忽然想起青宁临死前那双眼睛,不是恐惧,而是了悟。
了悟深宫里的情爱从来不是独享的明月,而是众人分食的糕饼。
刘恒伸手探她额头,“既如此,你好生歇着。”
起身时又补了一句,“晚膳本王让膳房炖川贝雪梨来,你嗓子有些哑。”
他走得干脆,殿门开合间泄入的天光刺痛了窦漪房的眼睛。
她缓缓蜷起身子,将脸埋进尚留他体温的锦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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