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这句话落下时,连波巴卡自己都微微停顿了一瞬。
“而我,”他抬起头,目光没有躲闪,“同样没接到任何撤军命令。”他摊了摊手,动作很小,却带着一种难以回避的沉重,“局势乱成一团,谁也不知道上面究竟在想什么。到了那个时候,所有人都只能权宜从事,各自保命。”
话说到这里,波巴卡停住了。斧柄在他掌中轻轻一响,木与铁相触,发出一声短促而低沉的声响。像是在提醒他,这些话说出口,已经无法收回。他的声音不自觉地低了下去,带着一丝迟来的、却并不柔软的歉意:“当我们匆忙离开潘菲利亚时……还以为你们全都死了。”
这句话让场中短暂地沉默了一瞬。
然而下一刻,波巴卡话锋忽然一转,眉头重新皱起,语气里多了几分警惕与不解:“可你现在这支队伍里,更多的人根本不是安托利亚的军人……”他的目光扫过那些老兵身后的杂色人群,“为什么还用沙陀军的名号?而且——”他看向阿伊谢,语调明显收紧,“你还自称夫人?”
“难道你们的队伍就没补过员?”阿伊谢毫不客气地反问,几乎是冷笑着接了上来,“全都是安托利亚来的?”她的语气锋利而骄傲,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自尊。
“至于我自己,”她抬起下巴,目光冷冷地迎上去,“我可是正经八百住在内府里的,睡在主人榻上的女人。这是假的吗?”她的嘴角勾起一丝讥讽的弧度,“听说,你们那边,现在连比奥兰特都被叫作夫人了——那我为什么不能?”这句话像一把反手掷出的刀,干脆利落。
波巴卡一时哑口无言,张了张嘴,却没能立刻接上话。李锦云看了波巴卡一眼,眼神复杂,却同样沉默了下来。风从旗帜间穿过,布料猎猎作响,仿佛替这段无人能轻易裁决的旧账,低声翻页。
“怎么?”阿伊谢眯起眼睛,目光在李锦云脸上停了一瞬,随即微微侧头,用下巴点了点虎贲营的方向。那里甲叶森然,阵线已然展开,兵士沉默而克制,像一张正在缓缓收紧的网。她嘴角勾起一丝冷意,语气却刻意压得平稳,“你们这是……打算对我们动手?”
那句话说得并不快,却字字分明,像是在把所有可能性都摊开来摆在台面上。
“那倒不至于。”李锦云没有回避她的视线,语气比方才缓了几分,像是刻意降下锋芒,让局势不至于再度失控。她顿了顿,随即转入正题,“你们打算去哪里?”
“还能去哪?”阿伊谢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回答,仿佛这个问题早就被命运替她决定好了,“当然是恰赫恰兰。”这句话落下时,阿伊谢的语气里没有犹豫,只有一种被逼到尽头后的决断。
“你们是怎么知道,”李锦云紧接着追问,目光敏锐而警惕,“我们得到了波斯塞尔柱皇帝的圣旨,允许前往恰赫恰兰的?”她略微前倾身子,语调重新变得冷静而锋利,“还有,这几年,你们又一直在哪里?”
阿伊谢听到这里,忍不住冷笑了一声。那笑声短促而干涩,毫无轻松之意,反倒像是被风沙反复打磨过的铁器,透着寒意与疲惫。“这几年?”她重复了一遍,语尾微微上扬,却不带任何玩笑,“我们在安托利亚到波斯北部的山区游荡,没有固定的地盘。”她抬起头,目光直直迎上李锦云,毫不回避:“翻山,躲城,换营地,抢补给。当地人给我们起了个好听的名字——”她轻轻一顿,语气里带着讽刺的锋芒,“‘悍匪’。”这两个字说出口时,她甚至没有刻意辩解。那不是自嘲,而是一种对现实的冷静承认。
“几个月前,”阿伊谢继续说道,“我们遇到了一支从黎凡特逃出来的流民。”她的目光不自觉地变得更深,“他们之所以向东逃,是因为听说——沙陀军奉旨东迁,有地方可去,有人能收。”她停顿了一下,像是在衡量每一个词的重量。“既然如此,”阿伊谢抬起下巴,语气变得异常坚定,“我当然也该趁这个机会,去恰赫恰兰。”她看着李锦云,目光冷而清醒,“比起那些流民和乱军,我才是真的沙陀军!”
李锦云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权衡什么。随后,她抬手,对波巴卡挥了挥:“把武器收起来。”她语气果断,“他们还是自己人。”
这一句话,像一根被骤然松开的弓弦。波巴卡没有追问,也没有犹豫。他立刻转身,高声下令。虎贲营随之动作如一——盾手抬起盾牌,重新背负;长矛缓缓收回肩侧;弓手放松弓弦,箭矢重新插回箭袋。骑兵勒紧缰绳,马头回转,杀意如潮水般迅速退去。方才还绷得如铁的阵线,顷刻间恢复成行军时的松紧状态,空气里的压迫感随之散开。
几乎在同一时间,对面阵中,阿伊谢也抬起手,对着自己的队伍挥了挥。动作干脆,没有多余的犹豫。
库曼骑兵率先回应,弓弦放松,箭矢落回鞍侧;步卒纷纷收起武器,有人长出一口气,有人干脆笑骂出声。原本紧绷的阵列像是终于卸下了一副沉重的甲壳,连马匹的嘶鸣都变得轻快起来。
然后,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那声音带着劫后余生般的畅快,像是压抑了太久终于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