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行半个月,一路从德巴尔沿印度河向北,经过几处渡口,绕过两座驻兵的土堡,又在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里泡了整整一天,众人身上的新鲜劲儿早已消磨殆尽,换成了一种走惯了路的人才有的漠然——对风沙漠然,对颠簸漠然,对彼此也渐渐漠然了些,转而生出另一种东西,那东西说不清楚,介乎于默契与惰性之间,大约就是所谓的熟悉。李漓与祖拜达便是如此。
最初那几天,两人说话还带着各自的分寸,一句一句掂量着,像是集市上第一次打交道的两方,都不急着摊牌。到了后来,大约是同桌啃了太多次硬饼,又在同一场暴雨里共淋过一回,那点距离便松动了,说话也不再那么讲究,随口便是一句,接话也快,有时候甚至懒得解释来由,对方便已明白了意思。这种熟悉,比刻意亲近更省力,也更结实。
这一日晚间,队伍抵达一处小镇。天色已暗,本应安静歇脚的地方,却灯火明亮,鼓声隐约,街巷间人影来往,比白日还要热闹几分。众人便在镇外扎营,卸下行装。锅还未架好,伊纳娅就提议进镇觅食。显然,大家都对祖拜达提供的那些又冷又硬的麦饼毫无兴趣。甚至连祖拜达自己也没有反驳,只是冷哼一声,就跟着他们一道进镇去了。
进镇的时候,李漓就察觉出不对了——街巷里挂满了油灯,密密匝匝地一路延伸进去,橘黄的火光将两侧的泥墙照得暖洋洋的,连空气里都带着一股融化了的蜡脂气息。远远的,鼓声一阵一阵地漫过屋顶传过来,夹着女人们的歌声,时高时低,像是有人在把什么东西往夜空里一点一点地放。
“提吉节。”祖拜达骑在李漓旁边,朝他简短地说了一句,目光已投向镇子深处那片灯火,声音里不带什么特别的情绪,就好像在说“今天有集市”一样寻常。
“什么节?”李漓问。
“女人的节。”祖拜达说,打马先进去了。
队伍刚在镇口停稳,巴尔吉丝便已从马车上探出头来,将那片灯火扫了一眼,转头问身旁的伊纳娅:“那边是怎么回事?”
“不知道,”伊纳娅已经跳下了车,拿手遮着额头往前张望,“听着像是有人唱歌,鼓声也好听。”
“去瞧瞧。”巴尔吉丝说,语气里已经带了三分跃跃欲试的意味,话音未落,脚已经落了地。
蓓赫纳兹从另一辆马车上下来,听见动静,将眉头一皱:“连脚踩的是什么地方都没弄清楚,就要乱走?”
“弄清楚了再去,岂不没意思了。”巴尔吉丝已经朝镇子里走去,也不回头,只是朝后头挥了挥手,“你们来不来?”
蓓赫纳兹没有动,看了一眼李漓,见他并无异议,这才跟了上去。脚步依旧是那副沉稳的样子,只是走得并不慢。
尼乌斯塔本来蹲在路边揉脚,一听鼓声,立刻站了起来,也不揉了,拍拍手就要跟着走,被阿涅赛拉住了袖子:“你脚不是疼吗?”
“疼也能走。”尼乌斯塔朝阿涅赛眨了眨眼,“你不去?”
阿涅赛犹豫了一息,抬眼往那边看了看。歌声此刻恰好扬起一段新的调子,轻快而带着几分勾人的俏皮。她的脚便自己往那边挪了过去,嘴上还说:“就随便看看。”
镇子中央有一棵古老的菩提树,树干粗得三四人合抱也未必能拢住,枝桠横逸,压得极低,几乎垂到了人的肩头,枝梢上的叶片在火光里泛着深绿的油光,颤颤巍巍地动着。树上挂着两架秋千,绳索以粗麻编就,结实而粗犷,座板是打磨过的厚木板,边沿缠着红布与绿布交织的绦带,随着秋千的晃动在夜风里轻轻飘舞,像是两只懒洋洋张开的手,等着什么人来握。
树下早已聚了许多女人,密密匝匝,将那棵菩提树围出了里三层外三层。年长的坐在外侧,手臂上涂着指甲花绘就的繁复纹样,借着灯火凑近了看,不时低声说着什么;年轻的则聚在秋千旁,穿着绿色或红色的莎丽,金线绣边在火光下闪着细碎的光,鬓边别着茉莉花串,浓郁的花香顺着夜风散出来,远远便能嗅到。偶尔有人被旁人推着上了秋千,裙裾随之飞扬,引来一阵笑声;又有人站在树下,闭着眼,嘴唇微动,像是在低低地许着什么愿,神情既虔诚,又带着几分掩不住的、属于年轻女人的心事。
那歌声也极有意思。不是庙堂里的那种庄严调子,反倒带着几分慵懒与俏皮,有时候一群人齐声唱,有时候落到一个人身上,独自哼出一截,落在夜风里,听不真切,却莫名叫人驻了脚,不想走。
巴尔吉丝站在人群外围,将眼前这片热闹从左到右扫了一圈,转头找了个旁边摆摊卖香料的本地商贩,用半生不熟的信德语比划着问了半天,勉强弄明白了大概,又回来跟众人解释:“是个女人的节,为了庆祝季风来了,也是拜一个女神——她们在菩提树下荡秋千,荡得越高,据说越能得女神保佑,求姻缘,求丈夫平安。”
“荡秋千?”尼乌斯塔立刻来了精神,踮起脚往里看,“我也要去。”
“我们又不是她们的人,”蓓赫纳兹说,“贸然挤进去,不合适。”
“有什么不合适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