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继续往里走,蹲下来去翻放在角落里的一只藤箱。
箱盖没锁,扣着两只铜扣,他用拇指把两只扣子都拨开,掀起来——是布料。一叠一叠,叠得整齐,颜色是本地染的深红,有些褪色,有些没有,摸上去是粗棉,不细,但厚实。他把布料一件件扯出来,往地上一堆,堆了半人高,翻到最底层,是空的。
他停了。不是因为找到了什么,是因为什么都没有。他就那么蹲着,手按在箱底的木板上,没有动。上头有动静。
极轻的,细如针尖,若不是屋子里安静得只剩自己的呼吸,根本捕捉不到——是一种重量在某块木板上轻轻挪动的声音,是人在刻意控制呼吸时胸腔仍会有的那种微小的颤动传进木料里再传下来的声音。他没有站起来,只是慢慢抬起头,顺着声音的方向,往房梁上看。
房梁之上,屋顶之下,是几块横向拼起来的木板,是那种每家每户都有的储物夹层,本来放冬天的旧衣、余粮、或是不用的农具。木板拼得不严实,缝隙里透下来几条细光,光里是尘埃,慢慢飘,慢慢沉,沉到一半,又被下面的气流轻轻送起来。他看了片刻。木板的一处边缘,有一条比旁边木料颜色更深的痕迹,深而均匀,不是水渍,不是霉,是汗。是手汗,是手指在那里压过了很久,油脂和汗水渗进了木纹。他没有叫人。站起来,把那只空藤箱拖到夹层正下方,翻过来扣在地上,踩上去,两只手搭上木板边缘,把那块板子往旁边一推,推开了。
夹层里有个女人。她缩在一堆旧衣物里,衣物的气味是陈旧的棉布和樟脑,还有她自己的汗。蜷着,两膝抵着胸口,头低着,头发散下来,盖住了脸的一半。她没有叫,也没有动,只是在木板掀开的那一瞬间,把缩着的身子再往角落里压了压,压进了能压进去的最深处,两只手死死攥着底下的一件旧棉衣,指节发白。那什长手肘支在夹层边缘,看了她片刻。她还是没有叫。
那之后的事,村口等候的队列里没有人看见,也没有人去看。外头日头正毒,俘虏们站在道边的树荫里,树荫不够,只有最前面的几个人站进去了,后面的还是站在日头里,低着头,眼睛半闭。负责看押的左营兵坐在马背上,用刀鞘挠了挠后颈,打了个哈欠。不远处有人在争粮袋,声音吵了一阵,然后停了。
那屋子的门大开着,光从门口照进去,在地板上切出一个矩形的亮块,亮块的边缘清晰。后来,那什长从屋子里出来。他走路的样子和进去时没什么两样,步子稳,不快不慢。左手里拎着一只铜镯,不是多值钱的东西,绿了,有几处磕碰的痕迹,边缘磨得滑了。他站在门口,把铜镯放到掌心里转了一圈,看了看,然后随手套进右腕,往下抹了抹,就套住了,不松不紧,恰好卡在腕骨的窄处。他用大拇指压了压镯面,确认稳了,转身往队伍方向走。那屋子的门还开着,里头的光线没有变,只是地板上那堆扯出来的深红布料乱着,没有人去叠。
波巴卡一直在村口的大树下站着,没有进去。他靠着树干,手臂抱在胸前,眼睛低垂,看着地面,看着地面上被踩来踩去的脚印——厚底军靴的,赤脚的,有几个孩子的小脚印,已经被大脚踩乱了,辨认不出了。偶尔有人从旁边走过,他也不抬头,只是让出一小段路。站在波巴卡不远处的李漓背对着他,背对着整个村子,面朝着道路来时的方向。道路是空的,扬尘还没散尽,在晌午的光里飘动,白茫茫的,看不出深处有什么。
波巴卡站了很久,久到那座角落里的屋子已经快要烧完了,只剩下几根焦黑的木梁立在灰烬里,热浪从废墟里往上翻涌,扭曲着远处的树线和天空。
李漓没有说话。波巴卡也没有。他们之间的距离不到十步,但没有一个人开口。
此刻,巴什赫部左营的人已经集合完毕。被驱赶到路边等候的俘虏排成一列,从村口一直延伸到道路的弯处,用粗麻绳串着手腕,绳子勒得紧,手腕处的皮肤已经磨红,有几个地方渗出了细小的血点。男的在前,大多是壮年,低着头,肩膀垮着,有一个背上有伤,衬衫贴着结了痂的血迹,走动时牵扯到伤口,每一步都微微侧身,却不出声。女的在后,老的少的夹在一起,年轻的那几个被绑得离队伍前端更远,是刻意安排的,或者不是刻意,只是习惯。其中一个蜷着身子,头发散乱,遮住了半张脸,另一只手在颈口攥着被扯破的衣领,手指捏得发白,一直没有松开。
孩子夹在中间。大一些的跟着走,走得歪歪斜斜,有一个男孩,约莫七八岁,脸上还有泪痕,眼睛却睁得很大,往四周看,不知道在找什么,或者已经不知道自己在找什么。还不会走路的那几个,被士兵随手夹在腋下,像夹着一捆柴——头朝下的,头朝上的,哭声从那几个夹着的孩子身上断断续续地漏出来,软而细,越哭越哑,像是哭累了,又像是被颠簸的姿势挤压着,哭不出更大的声音。夹着孩子的那个士兵边走边从腰带上摸出一块干肉,用牙撕开,嚼着。
俘虏里有个老人,头发花白,梳了一半又乱了,额头上有一道浅浅的伤口,已经结了壳,却蹭掉了一角,又渗出一点。他身上穿的是一件染了蓝色的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