队伍继续向前挺进,速度极快,那是一座城镇有一道真正的城墙。
隔着半里地就能看出它和那些村子的区别。村子是土地里长出来的,高低随意,有一搭没一搭;这道墙是人刻意造的——夯土,高约三丈,墙体笔直,四角微微收束,底部比顶部宽,是懂得受力的人设计的。墙面上有雨水冲刷出的竖纹,深的地方像刀划过,浅的地方只剩下一道浅痕,但整体的轮廓仍是完整的,没有明显的坍塌或修补的痕迹。有人在维护它,而且维护了不止一代人的时间。
护城河不宽,但有水——不是活水,是积的,颜色发绿,靠近岸边的地方浮着一层藻,厚而密,蚊虫在上面嗡嗡地飞。吊桥已经收起,链条绷直,铁锈沿着链环往下渗,在桥板上留下一道道锈红色的水痕。城门是两扇厚木门,包了铁皮,合缝处用横木从里面顶死了——从外面看不见,但从城门底部的缝隙里透出来的那一道黑暗的厚度,可以判断出来。
墙顶上站着一排守军。长矛在日光里闪着光,但闪光的方式不对——不是整齐的、训练过的方阵应有的反光,而是参差的,有的斜有的直,有的高有的低,像是一把随手插进土里的麦秸,还没来得及捋顺。其中几面盾牌靠在垛口上,而不是举着,说明举累了,或者根本没有受过长时间持盾的训练。守军的人数不少,粗粗估算,墙头能看见的不下百人,但人多和能用是两件事。
有人在城头喊话。喊的是本地语言,音调高,字词密,像是把所有的话压缩在一口气里喷出来。没有人能听懂,但那口气里有什么东西是不需要翻译的——声音里有一根绷紧的弦,绷到某个临界点,就要断的那种。滚开,或者,我们有武器,或者,求你们不要进来。哪一种,不知道,大概几种都有。
图兰沙的巴什赫部右营在阵前停下来。马蹄声依次停住,从前到后,像是水波向后传开,一层一层地静下去。队伍停了,尘土没有立刻停,还在惯性里往前漫,散开,落在最前排骑手的甲面上,落在马鬃上。前排的骑手坐在马背上,不动,像是一排竖起来的旗帜,只是不飘。
图兰沙也停着,停在队伍的前段,不是最前,而是稍稍靠后的位置,既能看见墙头,又不在弓箭的有效射程之内——这个距离是习惯,不是计算,是打了太多仗之后骨头里记住的东西。他看了片刻,看的方式很安静,不是打量,更像是认一个他早已见过的东西。
城头的喊声还在继续。他手下的百人队长策马靠过来,说了一个字,或者没有说话,只是用眼神问他。
图兰沙往城头抬了抬下巴。就这一个动作,眼神没有跟着动,仍是看着城墙,下巴抬起来,顿了一顿,落回去,动作幅度很小,像是在确认一件已经确认过的事情。
百人队长转身去了,马蹄声往后队方向退开。城头的喊声变得更密,有另一个声音加进来,更低,更急,像是有人在争论什么,像是有人不同意,像是有人在劝说什么来不及劝说的人。
一刻钟后,投石机从后队被推了上来,两架,轻型的,木架子,配重用的是填了石块的皮袋,皮袋在颠簸中摇晃,石块相互碰撞,发出低沉的咕噜声。推机的士兵一共八个,四人一架,弓着腰,推轮轴的推轮轴,拉绳索的拉绳索,熟练,不说话,到了位置,两架机子前后展开,间距五步,士兵们散开,各就各位,只等一声令下。
装填手从车上搬下石弹,石弹是提前备好的,圆的,不是正圆,是大致修整过的,手掌捧着能感觉出分量——装填手单膝跪下,把石弹放进投石兜,起身,退后两步,绳索已经拉到位,配重悬起来,机臂张开,整架机子发出一声低而长的木质绷紧声,像是深呼吸。
城头的喊声变了调子。变得破碎了。整齐的人声裂开,有的停了,有的变成零碎的呼喊,几个人在叫别人的名字,还有一阵乱哄哄的移动声,原本靠近垛口的守军往后退了几步,参差的矛尖因为这后退变得更加凌乱,几面盾牌被拾起来,慌里慌张地举过头顶,遮住的方向不对,像是不确定石弹会从哪里来。
第一颗飞出去。投石机的臂猛地翻转,配重坠下,一声闷响,石弹在空中划了一条弧,弧线不高,速度快,带着一道低沉的破风声,砸在城墙的外壁靠近中段的地方。夯土碎裂,不是大面积的塌陷,而是一个坑,圆的,深的,边缘裂开几道细缝,细缝里流出土灰,像沙漏一样细细地往下淌。一块被崩飞的大石头沿着墙面滚下来,咕噜咕噜,砸进护城河边的泥滩上,溅起一团烂泥,把旁边的藻层砸出了一个缺口。
城头安静了一瞬。
然后第二颗装上去了,绳索重新拉紧,动作比第一次快,装填手的膝盖还没落地就站起来了。城头那道争论的声音消失了。第二颗砸在城头,落点在垛口左侧两步,垛口的砖裂了大半,有人叫了一声,短,不是很响,然后就没了声音。一根矛斜着从墙上掉下来,沿着外壁的斜面滑了一段,最终静止在墙根的草丛里。
装填手已经在装第三颗了。城门在第三颗石弹飞出之前开了。不是整扇门打开,是先开了一道缝。顶住城门的横木撤开时发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