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定决心来打我们。”李漓用树枝指了指那些被围在弧形里的小圈,“你们看,我们现在走到哪儿,四周就有多少腊迦在盯着我们。他们在等。等什么?等我们出现一个可以下手的机会。”
李漓的声音更低了,“只要我们有任何一支队伍被本地势力灭了——不管是哪支,哪怕是最小的一支——四周这些腊迦都会围过来进攻我们。我们的处境,会变得非常糟糕,而且来势会非常快。”
篝火在风里轻轻摇了一下,把李漓脸上的光影也跟着晃动了一下。
“就算只是被缠住,”李漓说,“也是很痛苦的事。所以,当下,灰羽营绝不能出事。”
没有人说话了。
这时,轻微的脚步声从侧面传来。苏宜端着一只陶壶走过来,壶嘴上还冒着一缕热气——是刚温好的酒。她走到毡毯边,弯腰把酒壶轻轻放在三人中间,没有说话,也没有留下,只是把壶把朝向李漓那侧,然后直起身,转身走开,消失在帐后的阴影里。整个过程安静得像一片落叶。三人都没有看苏宜,但李漓的眼神在酒壶上停了一秒。
脚步声又来了,这次急促得多——里兹卡从营外小跑着进来,靴子踩在碎石地面上,声音清脆,他在李漓三步外停住,单膝点地,“主人,有一伙本地人求见。”
“是什么人?”李漓问,声音不紧不慢。
“一支一百多人的部族,”里兹卡抬起头,神情有些说不准,介于谨慎和好奇之间,“他们……主动找上了利奥波德大人的狮鹫营。利奥波德大人觉得事情有些蹊跷,没有自己处置,把他们的首领送到这里来了。”她略略停顿,像是在斟酌措辞,“来的人,看上去……和其他天竺人不大一样。”
这句“不大一样”落在耳朵里,反倒让人停了一停。
李漓把手里的树枝扔进了篝火,站起来,随手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土,“去把人带过来吧。”
里兹卡应声而起,转身快步去了。片刻之后,脚步声传来。
来人是个二十出头的女子,走入篝火圈时几乎无声,那是常年穿行山林练就的本能,落脚轻稳,与常人迥异。她在天竺女子中身形偏高,肩宽结实,手臂肌肉分明,是常年拉弓所致,右臂略粗于左臂,虎口结着灰白旧茧。深棕色皮肤粗糙,带着山风日晒的痕迹,颧骨处布有淡晒斑。衣着利落异常:暗赭色短袖束衣,腰束宽皮带,插着一柄磨损严重却常用的短刀;下身窄脚深色棉裤,小腿裹皮护腿,脚蹬厚底软皮靴,靴尖沾着干泥。背上斜挎竹筋复合短弓,腰后箭囊插着七八支黑鸦羽箭。乌黑浓发用布带随意束在脑后,几缕碎发垂落颈侧。耳有穿孔,却无饰物,只留浅痕。她容貌不算惊艳,却十分利落:眉峰硬朗,深棕眼眸清澈直白,平静扫过众人后落在李漓身上。鼻梁高挺,唇薄下颌方,带着山地人独有的倔强棱角。
女人在李漓面前站定,身子微微前倾,右手覆上胸口,行了一礼。
“你好,尊敬的蔑戾车腊迦。”声音比想象中沉一些,吐字清晰,带着一种轻微的卷舌口音,像是波斯语并非她的母语,但也不是临时学的,是跟着什么人一字一句练出来的,底子扎实,“我是比尔人密里伽。”
李漓看了眼前这个女人一眼,“你会说波斯语?”他微微坐直了些,语气带着一点真实的好奇,“我不喜欢蔑戾车这个称呼。”
密里伽抬起眼,略想了一想,“那么——尊敬的苏丹,我能这样称呼你吗?”
李漓笑了,“也行。”他懒得再纠结称呼,摆了摆手,示意她说下去。
“我的祖上曾经给你们伽色尼伟大的马哈茂德苏丹做过事,”密里伽说,语气直接,没有什么铺垫或者炫耀,像是在说一件早就核实过的陈年旧事,“我父亲和我,都会说一点波斯语。这使得我们能和从伽色尼来的人打交道。”
话音未落,一个声音从李漓身侧响起,“他们是阿兰亚喀。”祖拜达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停在李漓旁边,眼神落在密里伽身上,带着一种直白的审视,“没有种姓。不太可靠的不洁者。”祖拜达说这话的语气平静,就像在报告敌情,不带情绪,但那种平静本身,倒比带情绪更刺耳一些。
“种姓?”李漓轻轻笑了一声,那笑里有真实的不以为然,“呵,我不信这套鬼东西。”他侧过头看了祖拜达一眼,“过来,坐下,一起听听她说什么。”
祖拜达沉默了一秒,在李漓身边坐下,眼神却没有从密里伽身上挪开。
密里伽看着这一幕,嘴角忽然动了一下,那不是讨好的笑,而是一种终于得到印证的释然——她深吸了一口气,“果然,我们终于又等到你们了。”
“等到我们?”李漓惊讶地问。
“我就知道,”密里伽说,“你们不信那套东西。伽色尼人,很多年没打到这里来了……”
“行了,还是说说吧,”李漓说,语气随意,但眼神稳稳地盯着她,“你找我们做什么?还有——我们不是伽色尼人,只是他们的盟友。不过,”他顿了一下,“我不介意你们把我们当伽色尼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