托盘里放着几瓶药,一瓶消毒酒精 ,她一边走一边哼着一首不知道从哪里听来的小调。
她走过走廊的拐角,绕过一间关着门的办公室,经过一排钉着病历卡的病房门,然后来到了一楼和地下室之间的那条连接通道。
这条通道平时走的人不多,因为地下室主要是仓库和战俘营,医疗部的人不常下去。
但药房在一楼,仓库在地下二层,她要去取一批新的绷带,所以得从这儿走下去。
走廊的灯光在这里暗了一些,头顶只有两盏日光灯,一盏还坏了,在那一闪一闪的。
她走到一半的时候,突然听到脚下有什么声音。
从下面传上来的,很轻,很远,像是隔着一层厚铁皮在说话。
她停下来听了一下,声音又没了。
她歪了歪头,以为是自己的错觉,继续往前走。
然后她脚边那个下水道井盖动了一下。
她愣了一下,停住了。
井盖又动了一下,是整块铁盖板在往上顶,边缘已经离开了地面,露出了一条缝,从那条缝里能看到下面的东西。
井盖下水道的黑暗之中一双人的眼睛正在往上看。
小护士吓得手里的托盘掉了。
药瓶砸在地上碎了一个,消毒酒精溅了一地,落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和碎玻璃的声音混在一起。
井盖被彻底顶开了,一只穿着军用靴的脚从里面迈了出来,踩在水磨石地面上。
一个穿着叶塞尼亚军装的男人从下水道里钻了出来,手里端着一支步枪,枪口朝上,刚从洞口伸出来的时候还指着天花板,但那个男人一出来就把枪口压平了。
小护士看着他,他看着小护士。
两个人对视了大约零点五秒钟。
拉斐尔从下水道里钻出来的时候,看到的正是这个画面,一个穿着白色护士服嘴的年轻姑娘,隔着三步远的距离,面对面地站着。
那姑娘的嘴巴已经张开了,她的声带已经在振动了,她的恐惧已经从瞳孔里漫出来灌满了整条走廊的空气了。
拉斐尔看了那个护士一眼,嘴角弯了一下。
他站直了身体,拍了拍膝盖上的泥,语气略显轻松。
“幸好第一个出来的我不是被枪指着脑袋。”
小护士终于反应过来了。
她认识这套军装,这是他在战俘营里面曾经照顾过的叶塞尼亚战俘才穿的军装,这个从下水道钻出来的男人是叶塞尼亚人,是敌人!
她的恐惧从脚底板蹿上头顶的、让头皮发麻、让四肢发软、让喉咙像被人掐住了一样的东西。
“啊——!”
那声音从她嘴里冲出来的时候,像一把锥子扎穿了整条走廊的空气。
她转身就跑。
但她跑不掉了。
拉斐尔从后面扑了上来。
他的动作不快,甚至可以说是从容的,像一个猎人在栅栏边上捉住一只被卡住了脚的兔子。
他的手从她身后伸过来,一只手箍住了她的腰,另一只手捂住了她的嘴。
她的嘴被捂住之后尖叫声就变成了一串含混的呜咽。
“嘘——”拉斐尔的嘴唇几乎贴着她的耳朵。
“小声一点,好不好?”
小护士的眼泪已经掉下来了,一颗一颗的,砸在拉斐尔捂着她嘴的手背上,滚烫的。
她的身体在发抖,筛糠一样地抖。
身后的士兵们从下水道里鱼贯而出。
从那个下水道洞口涌出来,一个接一个,他们一出来就自动散开,贴着墙壁,蹲在窗户下面,占领了每一个拐角和每一扇门的侧面。
枪口指向所有可能有人出现的方向,走廊的尽头,楼梯的入口,头顶的通风管道,每一扇紧闭或半开的门。
整条走廊在不到半分钟的时间里从一个空荡荡的、安静的、弥漫着消毒水气味的医疗通道,变成了一个被武装到了牙齿的军事阵地,一切都是无声的,一切都是迅速的,一切都是不可逆转的。
小护士刚才那声尖叫,像一颗扔进了水塘里的石子,涟漪正在一圈一圈地往外扩散。
走廊尽头那扇门的后面,两个希斯顿士兵正在抽烟。
门半开着,他们一个人靠着门框,一个人坐在药箱上,烟灰弹在地上,说话的声音不大,在聊昨天食堂的菜太咸了。
那声尖叫传过来的时候,靠着门框的那个士兵先听到了,他的头猛地转向走廊的方向,烟从嘴唇上掉了下来,落在了他的靴子上,他都没有低头去看。
“你听到了吗?”
坐在弹药箱上的那个士兵把烟掐了。
“听到了。”
两个人同时抓起了靠在墙边的步枪,拉枪栓的声音几乎同步,咔嚓两声叠在一起,像一个人发出的声音。
他们从门后冲了出来,一前一后,前面的人蹲着,后面的人站着,枪口指向走廊的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