龄比张华大整整二十二岁。
张华离开北原市,去东阳省出任副省长一职时,那年他整整四十岁。
而蔡昆生已经退休两年了。
他是从竹林县副县长的位置上退下来的,退休后享受了正处级的退休待遇。
张华在东阳省担任副省长的第三个年头,蔡昆生得了一场大病。
张华得到这个消息时,蔡昆生已经在竹林县医院的病床上躺着人事不省了,医院已经下达了病危通知书。
张华毅然决然的抽出了一点空闲赶回了竹林县。
这是张华自从调离竹林县后,唯一的一次回老家专程看望老朋友,就是蔡昆生。
当时的蔡昆生已经瘦得脱了相,曾经在军营里练出的硬朗身板,如今只剩下一把骨头,脸上没有半点血色,连呼吸都带着微弱的起伏。
张华走到病床前,看着这个当年替他挡下一切、护他周全的老大哥,一向在官场里沉稳自持、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他,眼眶瞬间就红了。
他没有喊官衔,也没有说客套话,就像当年在双河乡的办公室里一样,轻轻握住蔡昆生枯瘦的手,声音沙哑:“老大哥,我来看你了,张华来看你了。”
或许是听到了熟悉的声音,蔡昆生那紧闭的眼睛,缓缓睁开了一条缝,浑浊的目光落在张华身上,嘴角艰难地扯出一丝笑意。
想说什么,却连动一下嘴唇的力气都没有。
旁边的医护人员轻声说:“张省长,病人情况很不好,全靠药物维持,能醒过来已经是奇迹了。”
张华点点头,没有说话,就那样静静地握着蔡昆生的手,坐了整整一下午。
他的脑海里一幕幕闪过当年的画面:双河乡混乱的报销场面;
蔡昆生拍着他的肩膀说 “上前线挡子弹,我是专业的!”;
处分下来后,蔡昆生笑着说 “这点牺牲不算啥”;
后来他调任章平县委书记,给老大哥说情,蔡昆生在纪检岗位上的一身正气、铁面无私……
一辈子的交情,一辈子的亏欠,一辈子的惦记,都藏在这无声的陪伴里。
他想起自己从普通公务员一步步走到副省长,一路上逢人无数,经历过尔虞我诈。
也见识过趋炎附势。
可从来没有一个人,像蔡昆生这样,愿意为了他,搭上自己的前途,甘愿承受处分,不求任何回报的。
官场这条路,走得越远,越难得有这样一份纯粹的兄弟情。
傍晚时分,蔡昆生的呼吸渐渐平稳了些,只是又陷入了沉睡。
张华轻轻松开他的手,给医护人员反复叮嘱,一定要尽全力救治,所有费用由他承担。
又给竹林县委县政府打了电话,让他们妥善安排蔡昆生的家人,才恋恋不舍地被身边的工作人员带走休息。
临走时,他在猜想,老大哥年纪大了,这一病,或许就很难再像当年那样,跟他坐在一起,就着花生米喝白酒,说说话、聊聊天了。
但他更清楚,这份情,这份义,会跟着他一辈子,无论他走到哪个岗位,无论他官至何位,都永远不会忘。
哪知道,后半夜的时候医院传来了消息,说蔡昆生醒了,而且自己坐了起来,说他听见了张华的声音,知道张华来看他了。
让陪护的家人马上把他存放的好酒拿来,要跟张华喝酒,而且还要求家人把他存放的好酒都拿来,说张华可会抠门算计了,经常会拿着好酒换政策、换支持。
家人对他的话也不敢违背,只当他是回光返照,心里又酸又疼,只能一边应着,一边把他藏了多年的几瓶老酒都翻了出来。
消息传到张华住的宾馆时,他刚洗漱完准备休息,一听这话,当场就坐不住了,披上衣服就往医院赶。
他太了解蔡昆生了。
这老大哥一辈子耿直,一辈子要强,一辈子重情重义,到了这时候,惦记的不是病情,不是后事,而是要跟他喝顿酒。
推开病房门,蔡昆生果然靠在床头,精神好了不少,虽然脸色依旧苍白,眼神却亮得很,一见张华进来,就咧嘴笑了:
“你小子,当了副省长也还是老样子,我就知道你听见信肯定跑过来。”
张华鼻子一酸,强忍着没掉泪,走上前笑道:“老大哥,你都这样了还惦记喝酒,不要命了?”
蔡昆生一拍床沿,声音依旧带着当年军人的硬朗:“怕什么!这辈子枪林弹雨都过来了,还怕这点小病?
当年在双河乡,我能替你挡子弹,今天就能跟你喝顿酒。
你别跟我装正经,你那点小心思我还不知道?
嘴上说不喝,心里早馋我这几瓶好酒了。”
说着,他就让家人把酒打开,也不用杯子,就着瓶口,两人你一口我一口,就这么在病房里喝了起来。
没有山珍海味,没有官场客套,
只有两个半辈子交情的老兄弟,说着当年的旧事,笑着笑着就红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