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旁一名年轻女子残魂白了他一眼：“容叔，您都死多少回了，怎么还是这副德行，一开口就是分析敌情。”
“习惯了。”他言简意赅。
越来越多的残魂自碎镜渊中涌出。有的三五成群，有说有笑，仿佛不是奔赴战场，而是赴一场久违的集市；有的孑然一身，沉默寡言，只以目光无声扫视战场，默默估算着局势。
还有的，一出来便满腹牢骚。
一个瘦高个儿的残魂从棱面中挤了出来，方一开口便是积怨已久的抱怨：“又来了又来了！每一次都是这样！咱们在前面拼死拼活，死了之后呢？天道那狗东西降下一堆傀儡，三下五除二把魔族赶走了，功劳全是那些上界来的人的！咱们算什么？咱们就是给人家垫场的！”
“你少说两句。”旁边一个矮胖残魂低声劝道。
“我凭什么少说？我都憋了多少个纪元了？你算算，上一次咱们出来是什么时候？我被打散之后睡了多久？三万多年！醒来一看，好嘛，又是天道傀儡在收尾，又是那些降临者在当英雄。咱们本土修士的命就不是命？”
“行了行了，这次不一样，这次天道被炸没了。”
“炸没了？”瘦高个儿一愣，随即眼睛骤然亮了起来，“炸没了？！真的假的？那老东西终于没了？”
他猛地转头望向战场，目光扫过杨云天，掠过夔牛自爆后残留的漩涡，最终落在碎镜渊那万千棱面之上，忽然放声大笑：“好！好！炸得好！老子早就想炸它了！”
另一侧，一个拄着拐杖的老残魂缓步走出，边走边摇头叹气：“天道压了我们这么久，不过是为了给那些上界来的人铺路。每次魔族一来，我们死，他们活；我们灭，他们走。轮回不进，天道不收，我们就像地里的韭菜，割了一茬又一茬，连个名字都留不下……”
“行了行了，别念叨了。”旁边一个年轻残魂不耐烦地打断他，“这次不是天道没了吗？咱们自己上！”
“自己上？”老残魂苦笑一声，“自己上又能如何？打完了，魔族退了，我们回碎镜渊继续睡，等下次再出来。周而复始，永无尽头。”
“那也比让天道傀儡抢风头强！”
“……这倒也是。”
角落里，一个抱着双臂的残魂冷不丁冒出一句：“我说，那位道友，你怎么不早点来？”
杨云天一愣。
“你要是早点把那夔牛弄爆，我们不就早点出来了？你知道我们在里面等了多久吗？多少个纪元了？你算算，你算算！”
“就是就是！”旁边几个残魂立刻附和，“你要是早点来，我们至于在里面干等着？你知道那种感觉吗？看着外面打生打死，自己却出不去，急死个人！”
“而且每次都是天道傀儡收尾，我们连个露脸的机会都没有！”
“这次可算轮到咱们了！”
杨云天听着这些残魂七嘴八舌的抱怨，一时竟不知该作何回应。
这些人分明是来替他们挡灾的，可一个个谈笑风生、满不在乎的模样，仿佛死亡对他们而言，不过是一场不太舒服的午觉。
而那股憋了无数纪元的怨气，在此刻终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骂天道的，骂魔族的，骂命运的，骂杨云天来得太晚的，还有骂那些天道傀儡抢风头的——每一个人都有满肚子的牢骚，每一个人都憋着一股无处安放的气。
可骂归骂，怨归怨，他们的脚步却始终没有停歇。每一个从碎镜渊中走出的残魂，都在第一时间默默站到了战场的最前方，仿佛那些抱怨只是临行前的闲话，而真正要紧的事，从来只有一件。
而此时，一道更为古老、更为深邃的气息，自碎镜渊最深处缓缓升起。
那气息与先前走出的残魂截然不同。此前现身者，虽气息各异，本质上仍属“元婴”层面的意志凝聚。
可这道气息——
它方一出现，整个战场的温度便仿佛骤降了几分。连那些正在拌嘴的残魂们都不约而同地安静下来，纷纷转头望向碎镜渊深处。
“哟，连这些老东西都出来了？”
“这动静，得多少个纪元没见过了？”
一道身影缓缓自碎镜渊最中央的棱面中踏出。
那是一位面容清癯的老者，身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道袍，腰间系着一根材质难辨的古朴麻绳。他的身形比此前所有残魂都要凝实，几乎与真人无异。周身没有一丝灵力外泄，可那股沉如山岳的威压，却令六指魔君也不由得微微眯起了眼。
“化神。”六指魔君认出了对方的修为境界，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一个死物，竟能维持化神境的意志不散，倒是有几分本事。”
老者没有理会他。他缓步走到战场中央，抬头望了望碎镜渊那万千棱面，又低头看了看脚下焦黑的雷渊大地，最后将目光落在了杨云天身上。
“《归墟载道经》。”他轻声开口，声音苍老却清晰，每一个字都仿佛带着千钧重量，“你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