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廷仕在客栈里等了一天,派出去的随从把冯·瓦伦的底细摸了回来。
冯·瓦伦全名叫汉斯·冯·瓦伦,今年五十出头,祖上在波美拉尼亚种了一百多年的地,传到他自己手上,地没怎么多,可佃户从一百多户涨到了三百多户。
他在施特拉尔松德城西的庄园里住着,一年到头只在议会有大日子的时候才进城。
这人脾气硬,跟施密特那帮商人不对付了好些年,每次议会上吵起来,嗓门能把议会厅的灰震下来。
随从打听到的消息说,冯·瓦伦这两天正好在城里,为了城东那场斗殴的事,他跟施密特在议会厅里又吵了一架。
施密特主张出钱雇一队雇佣兵维持治安,冯·瓦伦骂他说这是拿市民的血汗钱养外来的饿狼,两人拍着桌子对骂了半天,不欢而散。
杨廷仕听完这些,心里有了数。
第二天一早,他没带通译,自己一个人出了门。
冯·瓦伦住的宅子在城北,比施密特那座阔气宅院小不少,但门前的石阶擦得干干净净,院墙根堆着劈好的柴火,一看就是过日子的人家。
杨廷仕上前扣了门环,开门的是个老仆,用德语问他是谁。
杨廷仕掏出一封用德文写的拜帖递过去,这拜帖是他连夜写的,措辞客客气气,只说有桩要紧事想当面请教。
老仆拿着拜帖进去了,过了好一会儿才出来,引着杨廷仕进了正堂。
冯·瓦伦穿着一件灰褐色的粗呢袍子,坐在一把硬木椅子上,面前的桌上摊着一份打开的账册。
他抬头看杨廷仕的目光不怎么热络,但也不算冷淡:“杨先生是明人?找我有何贵干?”
杨廷仕拱了拱手坐下来,开门见山道:“冯·瓦伦先生,在下是丹吉尔总督府的幕僚杨廷仕,替大明总督来向您问个好。”
冯·瓦伦的眉头动了一下,把账册合上,往旁边推了推:“大明的人?你来施特拉尔松德做什么?”
杨廷仕道:“在下已经见过施密特先生了,在下想请先生也听一听大明的主张。”
冯·瓦伦听完这话,嘴角向下撇了一下,语气里带了几分不客气:“施密特?他巴不得把这座城卖给出价最高的人。”
“你找了他,再来找我,是想从我这儿套什么话?”
杨廷仕笑了一下:“先生误会了。”
“在下找施密特,是因为他是商人,商人想的是买卖、是税赋、是商路通不通。”
“在下找先生,是因为先生是这片土地的主人,想的是地租、是佃户、是这座城能不能稳稳当当过下去。”
“两样事,大明都要办。”
冯·瓦伦沉默了几息,目光在杨廷仕脸上扫了个来回:“你先说说,大明想怎么让这座城稳稳当当?”
杨廷仕便把跟施密特说过的那套话又说了一遍:设商馆、驻卫队、不干涉政务、不插手税收、大明商贾享有同等贸易权。
末了他补了一句:“大明只要商路畅通,不要地盘,不要城池,也不会动先生的地租和佃户。”
冯·瓦伦听完没有立刻接话,手指在椅子扶手上叩了两下,忽然问了一句:“神罗皇帝知不知道这事?”
杨廷仕道:“斐迪南陛下已经知道了,大明已经跟帝国通过信了,皇帝陛下不反对。”
冯·瓦伦的脸色微微变了一瞬,但很快又恢复了那张不咸不淡的面孔。
他哼了一声:“皇帝不反对,那是皇帝的事。”
“我在施特拉尔松德住了五十年,城里的地契归谁管,我说了算。”
“皇帝离这儿好几百里地,他点什么头跟我没关系。”
杨廷仕没有急着辩,安静地等着他往下说。
冯·瓦伦又沉默了半晌,然后开口,语气比方才缓了一些:“杨先生,你方才说大明不干涉政务,这话听着好,可我怎么知道你们说到做到?”
杨廷仕道:“先生,大明在丹吉尔、在海峡群岛,都是跟当地人合作。”
“他们对大明的政令,几乎没有任何的抵触。”
冯·瓦伦的手指停下了。
他盯着杨廷仕看了好几息,忽然说了一句:“我听说城东那桩斗殴,是有人故意挑事。”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说这城里,是不是有人不想让施特拉尔松德太太平平的?”
杨廷仕听出了这话里的弦外之音。
冯·瓦伦嘴上说不在乎谁管这座城,可他心里清清楚楚,施特拉尔松德再这么没人管下去,早晚要出大事。
他今天能跟施密特对着骂,可一旦城里的秩序彻底乱了,他那三百户佃户交不上租子,他在城外的庄园也保不住。
杨廷仕站起来拱了拱手:“先生,在下在城里还要住些日子。”
“先生若愿意再想想,随时可以让人到城东的客栈传话。”
“在下的诚意,先生迟早会看到的。”
冯·瓦伦没有起身送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