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才还因为皇帝的诱哄而面色微微粉润，然而就这么一句话，扶姣的脸色重新变得苍白起来。
她不可置信的看向皇帝：“你这是什么意思？”
皇帝微垂着眼，说：“朕说，这药可以喝。”
“为什么……”
扶姣轻轻的问，可眼中已经蓄满了泪水。
明明官医说得很清楚，这药里面有活血的药物。她和皇帝在小茅屋的时候曾经那样频繁的亲密过，谁又能保证她现在腹中没有孕育着一个新生命呢？
可是皇帝却这样毫不犹豫的告诉她，喝下那碗药也没关系，就连官医都千叮咛万嘱咐，他作为扶姣交托终生的人，竟然是这样无所谓的态度。
皇帝心情晦暗，一时之间竟然也没有察觉到扶姣的误会。
这件事情其实一直是皇帝心中的隐痛。
从开国太祖开始，本朝的历代皇帝都有这样的隐痛，无论他们怎样希望，都仿佛是无用功，皇室之中子嗣单薄像是一个诅咒，笼罩在历代皇帝的心头。
太祖开国之后大肆纳妃，几乎日日召幸后宫，即便如此，也只留下了两个皇子和一个公主，二皇子还因为早产体弱多病，年纪轻轻就撒手人寰。
先皇同样如此，但境况甚至不比太祖。皇帝是先皇唯一的子嗣，所以才能在那么小的年纪就顺理成章的继承皇位。
而轮到皇帝自己，他不像太祖和先皇，能够为了传承子嗣而强迫自己流连后宫，皇帝厌倦了一次次的希望和失望，二十岁的时候尚且对后宫嫔妃抱有期待，日子久了，他心也冷了，索性再也不愿意召幸嫔妃。
在遇见扶姣之前，他从未觉得男女之事有什么快乐可言。
这一次微服出访也正是朝臣们焦虑之中不断劝说，所以皇帝才愿意下江南一趟。
只是他没想过自己会遇见让他如此牵肠挂肚的女子，所谓男欢女爱，只有和扶姣一起，皇帝才能感受到其中的乐趣。
但是这不代表皇帝会重拾在子嗣之事上的信心。
皇帝从来没有想过扶姣有怀孕的可能。
他太了解他们皇族的血脉，想要有一个结果，那无异于等待奇迹。
至少皇帝不认为奇迹这么快就会发生。
皇帝的沉默让扶姣的泪珠坠落，她抑制不住的发出一声啜泣，低低的泣色终于将皇帝从落寞之中拉出来，他有些慌忙的去抓扶姣的手：“这是怎么了？”
“陛下，你是不是……你是不是一点儿都不期待我们的孩子……”
皇帝错愕至极：“怎么可能！朕怎么可能不期待我们的孩子！”
他期待到极点，甚至害怕，他不敢去想这样的喜事会降临在他身上。
扶姣泪眼婆娑：“那你为什么要让我喝那碗药，在小茅屋的七日，如果、如果已经有了的话，那、那……”
她又气又羞，不知道该怎么表达出自己的情绪，皇帝却从这样的只言片语之中了解到扶姣哭泣的原因。
他苦笑一声：“朕本不愿意在你面前说的，但是不说，又怕你总是乱想伤了身子。”
在扶姣又疑惑又伤心的目光中，皇帝语气颓丧，几乎一字一顿。
“朕这一生，恐怕都不会有孩子了。”
扶姣立刻惊讶，连眼泪都停了，她急急忙忙：“怎么会呢，怎么会没有呢？难道宫里……”
她只是一个乡野贫民之女，在遇见皇帝之前，连皇帝叫什么名字都不知道，更不会知道他有没有孩子这回事了。
所以见到扶姣这样的反应，皇帝一点儿也不觉得惊讶。
是啊，谁会想到呢，堂堂一国之君，竟然连一个子嗣都没有。
“是，姣姣，朕没有子女。”
说出这样的话，皇帝就像是在自己心头扎刀子。
他看向扶姣，把自己的伤痛剖出来给她看。
“从朕的皇祖父，也就是太祖皇帝开始，皇室子嗣凋零，朕是先皇唯一的儿子，所以朕无子也不是什么稀罕的事。”
这些事其实不算秘密，只是寻常百姓是不会去仔细想的，他们只知道现在是什么朝代，只关心坐在皇位上的那个人能不能让他们吃饱穿暖。
在这一点上，皇帝无疑是一个明君，他执政多年，无论天灾人祸，总是能将损失降低到最小。
也正是因为如此，朝臣们才绞尽脑汁的想要让皇帝下江南，选几个合他心意的女子，好为皇室绵延子嗣。
从太祖皇帝到皇帝，祖孙三代都是明君，这个朝廷让朝臣们愿意效忠，不希望因为皇帝没有子嗣导致改朝换代。
扶姣粉唇微张，她看出了皇帝的悲伤，那双面对她时总是满含笑意和温柔的凤眸此刻沉积着哀痛。
“不、不会的，陛下你这样好，上天不会这样待你的，我不相信！”
扶姣几乎是瞬间就否认了这样的可能，她扑到皇帝怀中，被稳稳接住，柔软的脸颊在皇帝颈侧软绵绵的蹭着：“一定会有的，肯定会有的，陛下，陛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