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元风的脸色越来越难看，时不时看一眼林淮。林淮一直站在河堤上，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
何队长从水里上来，摘下头盔，脸上的表情很凝重。他走到林淮面前，摇了摇头：“林局长，淤泥太深了，东西埋得太久。光靠摸，很难。”
林淮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用金属探测仪。从河底淤泥里扫，哪里有异常，就挖哪里。”
何队长愣了一下：“那东西只能在浅层用，淤泥太厚，信号穿不透。”
“那就一层一层挖。”林淮的声音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先挖掉表层的泥，再探。挖到硬底为止。”
何队长看了他几秒，点点头，转身去安排了。
中午的时候，太阳升到头顶，晒得人头皮发麻。河面上泛着刺眼的白光，水汽蒸腾，混着淤泥的腥臭味，熏得人想吐。潜水员换了第四拨，橡皮艇上的消防队员也换了第二拨。
林淮没有吃饭，一直站在河堤上。黑子买了个面包递给他，他接过来，没吃，就握在手里。
下午两点，金属探测仪响了。
那声音很尖，从水下传上来，透过耳机，刺得潜水员的耳膜嗡嗡响。他在水下打了个手势，岸上的人立刻紧张起来。橡皮艇划过去，捞杆插进水里，一点一点往下探。
淤泥被一层一层挖开，黑色的泥浆翻涌上来，把周围的水都染黑了。潜水员在浑浊的水里摸索着，手套陷进软烂的泥里，触碰到一个硬硬的东西。
他顿了一下，又摸了摸，是骨头。
潜水员浮上水面，摘下头盔，脸色发白。他看着何队长，声音有些发抖，“队长，底下有东西，很多。”
何队长没有说话，只是看了一眼河堤上的林淮。
林淮点了点头。
接下来的三个小时，打捞进入了一种沉默而机械的节奏。潜水员下去，摸到骨头，装进专用的网兜，浮上来，交给岸上的人。然后再下去，再摸，再装，再上来。
一具，两具，三具……
骨头被水泡了太久，又黑又黄，有的还裹着烂布条，有的散成一块一块的，要拼半天才能看出人形。法医蹲在旁边，一块一块地捡，一块一块地摆，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沉默，从沉默变成麻木。
黎元风的脸色白得像纸，他干了一辈子警察，见过死人，见过惨案，但从没见过这种场面。几十具尸骨，从浑浊的河底被一块一块捞出来，摆在地上，像一堆被丢弃的垃圾。
他看着那些骨头，又看看站在河堤上一动不动的林淮，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傍晚的时候，打捞结束了。
何队长从水里上来，摘下头盔，走到林淮面前。他的嘴唇发白，声音沙哑。
“林局长，五十六具。目前打捞上来的，有五十六具。”
他说“目前”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所有人都知道，这五十六具，只是冰山一角。
河底还有多少？没有人知道。
林淮看着那些被白布盖住的尸骨，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走了。
公安局的审讯室里，灯光还是那么惨白。
钱通海被铐在椅子上，低着头，像是睡着了。他脸上的伤还没好，嘴角的裂口结了痂，脖子上那根金链子还在，但在灯光下看起来，突然变得很可笑。
门开了，林淮走进来。
他没有坐下，就站在钱通海面前，低头看着他。
钱通海慢慢抬起头，看到林淮的表情，身体本能地往后缩了一下。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厌恶，甚至没有任何情绪。就是那种平静，平静得让人心里发毛。
“钱通海。”林淮开口，声音很轻。
钱通海咽了口唾沫，没敢说话。
林淮看着他，慢慢说：“城南河，打捞队下去了。”
钱通海的脸色变了。
“捞了一天。”林淮的声音还是那么轻，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捞出来五十六具尸骨。”
钱通海的脸一点一点变白，白得像纸。
林淮盯着他的眼睛：“五十六具，这还只是冰山一角。钱通海，你真是好大的胆子。”
钱通海的身体开始发抖。
从手开始，抖到胳膊，抖到肩膀，抖到整个人。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只发出一个沙哑的气音。
他的眼神涣散了，像一盏快要熄灭的灯。那根一直撑着他的骨头，断了。他所有的嚣张、所有的侥幸、所有的底气，在看到林淮那双眼睛的瞬间，碎得干干净净。
五十六具。
他知道那些是什么人。他知道他们是怎么死的。他知道是谁把他们绑上石头，沉进那条浑浊的河里。
钱通海的身子慢慢软下去，像一摊被抽走了骨头的肉。他瘫在椅子上，浑身发抖，嘴唇哆嗦着，终于说出了一句完整的话。
“林局……我……我交代……全都交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