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学手艺,林川收了。
收的时候没多说什么,但眼睛一直在看。
一百个人里头,有个叫阿骨的小子。十七岁,瘦,不爱说话。手背上一道疤,从虎口一直拉到手腕,熊爪子挠的,皮肉翻卷着长回去,丑得很。
第一天进铁匠铺,别人还在认铁锤,分不清哪把是哪把。阿骨已经蹲在炉子前看火候了。
蹲了一下午。
谁也没搭理他,他也没问任何人。
第三天,他打出来的铁条比其他人的直。
第七天,他开始琢磨怎么改锻打的角度。把铁条搁在砧子上翻来覆去地敲,废了七八根,第九根的时候,角度对了。
没人教他。
铁匠师傅后来跟林川说这事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干了一辈子铁匠活的人,被一个十七岁的女真小子刺激到了。
林川当时站在铺子外头,看了阿骨半晌。
阿骨没注意到他,正在用炭笔在地上画什么。画完了自己看,看完擦掉,又画。
林川转身走了。
回去之后他找到铁匠铺的几个师傅,关起门来说了几句话。
“核心的东西,分三批教。第一批是基础活,随便学,想看就看,想练就练,不藏着。第二批是进阶的技术,表现好的才给,不好的不给,给了也别一次给全。第三批——”
他停了一下。
“别写在纸上。”
铁匠师傅听完,犹豫了一下:
“那要是他们偷学呢?”
“偷学?”
林川当时笑了一声。
“偷学说明脑子够用。脑子够用的人,才值得你多防一手。脑子不够用的,你敞开了让他看,他也学不走。”
老赵头听得似懂非懂,但这事照办了。
后来林川又加了一条规矩:一百个人分十组,每组学的东西不一样。
十个人凑在一起,能拼出七八成。
但最后那两成,只有铁林谷的老人才会。
这就是女真人。
你给他一碗饭,他吃了,不会跟你说谢谢。他会琢磨这碗饭是怎么做的,灶台在哪,火候多大,米从哪来。
等他全弄明白了,他就不需要你了。
甚至,他会来抢你的锅。
抢完了还跟你讲道理:我不抢,我冻死。我死了,你少一道挡契丹人的墙。你看,我抢你,其实是在替你挡刀。
歪理。
但你还真没法反驳,因为他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实话。
所以对女真人,林川从头到尾就一个策略——
给筷子,不给锅。
什么时候给锅?看表现。
你老实学,踏实干,一样一样往外放。
你要是动歪心思——
那就连筷子一块儿收回来。
耶律提今晚把犀角送出来,不只是交朋友。
他是替耶律延下了一个注。
赌林川这条路走得通。赌黑水部跟着铁林谷,能在女真八部里头一个翻身。
赌赢了,黑水部从此不用再跟熊瞎子争食。
赌输了?
林川抬起头。
德州方向,天际线上有火光透出来,是营地的篝火,映红了夜色。
怎么可能会输。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条路走得通。不是因为他聪明,也不是因为他运气好。是
因为这条路,在另一个时空里,已经被无数人验证过了。
技术换和平,贸易换稳定。
让穷人有饭吃,让野心家有事做,让想打仗的人发现做买卖比抢劫划算。
当然,真理要掌握在自己手中。
简单吗?
简单到可笑。
难吗?
难到几千年没人干成。
“公爷?”刘三刀在后头又喊了一声。
“嗯?”
“您刚才说百万两银子的礼,到底是什么啊?”
这件事,他惦记了一路,还是没忍住。
林川笑了起来。
风雷放慢了步子,马蹄踩在一片矮草上,沙沙作响。
营地的轮廓已经出现在视野里了,篝火的光映着帐篷的侧面,像一排排沉默的兽。
“公爷您倒是给个准话啊!”
刘三刀急了,“属下好提前备着!”
“备什么?”
“回礼啊!人家送了咱们这么大一个面子,咱们总不能空着手吧?”
“谁说空着手了。”
“那送什么?”
“送他们一条活路。”
刘三刀愣在了马背上。
活路。
什么活路?
怎么送?
用什么装?
他琢磨了半天,最后得出一个结论:
公爷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