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州城。
入夜,卢广业的香料铺子准时打烊。
伙计把最后一块门板嵌上,卢广业穿过后院,来到仓库,打开暗门。
地道不宽,勉强容一个人弯着腰走。两壁是夯实的黄土,间隔几步有一根木桩撑着顶。七拐八绕走了大约一炷香,经过两道暗门,上了十几级台阶,从另一个出口钻出来。
是间酒楼的后院。
这酒楼在太州城东的巷子深处,平日里生意不好不坏。酒楼里来来回回那些喝酒吃肉的客商,没人知道后院底下通着一条暗道。
铁林谷在太州暗中置办的产业,不下几十处,这酒楼就是其中之一。
后院厢房里,点着一盏昏暗的油灯。
五个人围坐在一张方桌旁,桌上摆着几碟花生米和一壶凉透了的茶。见卢广业推门进来,都站了起来。
“坐,坐。”
卢广业摆摆手,自己拉了条板凳坐下。
“谁先说?”
“我先吧。”
靠墙坐着的一个瘦高个子开了口。
此人姓韩,是负责冀州方向的联络人,嘴皮子利索,脑子也快。
“盐已经铺开了。冀州南三县,官盐铺子的出货量掉了四成多,还在跌。沧州那边,已经安排人打招呼了,盐运司不敢动。”
“之前不是说抓了几个人?”卢广业问道。
“是。巡盐的查过两回,抓了几个零散的小贩子,货没收了,人关了两天又放了。咱们的人在暗中盯着,他们上头就是做做样子,最后找个理由查不下去,线索断了,交差完事。周管事那边把出货的路子藏得深,我们经手的人自己都不知道盐从哪来。”
卢广业点了下头,没多说。目光转向左边一个短须汉子。
“铁呢?”
短须汉子叫钱宝山,管的是铁器这条线。
“农具走了三批,犁头、锄头、镰刀,全散到乡下去了。邢州那个姓陶的铁商是真上道,第三批货的运路都是他帮忙安排的,借了他自己的马车队,外头套着给镇北军送马掌钉的壳子,一路畅通无阻。”
钱宝山啃了颗花生,又说:“另外,上个月开始夹带铁锅了。”
“铁锅走了多少?”
“三千多口。”
卢广业敲了下桌面:“才三千?”
“卢哥,铁锅占地方,一辆车塞不了几口。再说了,那玩意儿磕磕碰碰的响,装多了动静太大。”
“嗯……布呢?”
负责布匹的是个矮胖子,姓孔,说话慢。
“保州那边九月份往乡镇铺了十一万匹。沧州钱家和马家也动了,加起来八万多匹。城里布庄的存货眼看着往下掉,有几家已经开始涨价了。”
“涨了多少?”
“粗棉涨了一成半,细布涨了两成。冬衣用的厚棉还没怎么动,估计再过半个月就该涨了。”
卢广业端起茶壶,倒了杯茶:“粮呢?”
最后开口的是个四十来岁的精瘦男人,叫赵四,不是本名。
“北边几个大粮商,有七成都开始往南走货了。邯州的孙茂才胆子最大,上个月一口气走了八千石大豆,全从聊州中转。”
“赵承业那边什么反应?”
“反应不小。”赵四说道,“粮草司上个月换了一批巡粮官,在几个主要粮道上加了卡子,查得紧了不少。但查的是大宗车队,零散的小批量,他们管不过来。孙茂才现在改了走法,化整为零,一次走三五车,分头走不同的路,到了聊州再并在一起交货。”
卢广业听完,点点头,长舒了一口气。
四条线全在出血,赵承业的家底正在一点点被抽空。
这老东西,该肉疼了。
“还有一个情况。”
赵四又开口道,“最近从冀州、邢州往南跑的人多了,听说有整村整村地走。”
屋里几个人互相看了一眼。
“跑了多少?有数吗?”卢广业问道。
“光我知道的,九月里从冀州南边过境的,少说有两千户。邢州那边也有,具体数字还在统计。”
两千户。一户按五口人算,就是上万人。
这还只是已知的数字。
消息是他们传的。
上个月周管事专门交代,让暗线上的人往乡镇和集市上放风。
不用添油加醋,就把实际情况原原本本说出去。
——山东那边,有地种,有饭吃,有工钱拿。
真话,比任何谣言都管用。
老百姓一点都不傻。
在赵承业的地盘上,盐贵,铁缺,布不够穿,粮价一天一个样。税一年比一年重,徭役一茬接一茬。种地的累死累活,交完税剩不下几斗。遇上年景差的,饿肚子是常事。
这种日子过够了的人,听说南边有条活路,脚比脑子快。
卢广业把茶壶搁下,扫了一圈在座几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