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州,宫城。
偏殿里点了两盏灯,秋天日短,申时刚过,殿角的光就不够用了。
小墩子跪在下首,把林川交代的话,一字不落地复述了一遍。
殿里安静了好一阵。
“打关中?”
赵珩放下手中的书,有点没反应过来。
“你确定他真要去打关中?不是拿这话搪塞,推诿此事?”
小墩子点点头:“陛下,奴才问了好几遍,国公爷的确要去打关中。”
赵珩眨了眨眼睛,不说话了。
他靠在椅背上,盯着殿顶的藻井看了半天,脑子里把这盘棋从头到尾过了一遍。
原本想着,老师接了专使的差,到了谈判桌上,以老师的手段,怎么也能把赵承业按在桌面上碾。条件由朝廷开,节奏由老师控,赵承业再老奸巨猾,坐到谈判桌对面,也得被一口一口吃掉。
没想到老师压根没打算上桌。
赵承业要谈?我不跟你谈。
赵承业想拖?我也不跟你拖。
你以为我会坐下来跟你掰扯条件?我直接绕过你打西北去了。
不接圣旨,擅自出兵,让朝堂弹劾当烟幕,让赵承业看热闹,顺手把汉中拿下来。
这路数……
赵珩的太阳穴突突地跳了好几下。
他把自己放到赵承业的位置上想了一遍。
赵承业精心谋划,一封降书搅动半个朝堂,好不容易把局面拉到谈判桌上来。
谈判桌是他的主场。他守了北境二十年,最擅长的就是跟人磨。今天让一步,明天添个条件,后天再扯一桩陈年旧事出来。
三个月谈不完,半年也谈不完。
谈得越久,他喘得越顺。
粮草慢慢补回来,军心慢慢稳住,桌子底下的烂事一件件擦干净。等谈完了,镇北王还是那个镇北王,什么都没变。
所以林川不谈。
你不是要拖吗?行。我不陪你拖。
我连人都不在了。
赵承业回头一看,谈判桌对面空的。
他去哪了?打汉中去了。
这时候赵承业怎么想?
他得重新算账。所有准备全白费了——找谁谈?徐文彦一个副使,拍不了板。找朝廷?朝堂上光吵架就得一个月。
他的时间窗口,反而被堵死了。
道理是这个道理。赵珩全想明白了。
可问题是——
这么干,等于把他这个皇帝架在火上烤。
朝堂上御史台那帮人,笔杆子比刀还快,弹劾的折子一上来,他得接着。不光接着,还得配合演,装出一副龙颜震怒的样子。
皇帝给臣子当托。
老师啊老师,你是真敢想。
赵珩有一瞬间甚至在琢磨,林川是不是算准了自己不会拒绝,才敢这么安排?
这念头刚冒出来,他自己就笑了。
老师要是没这个把握,根本不会让小墩子带话。
“他还说了什么没有?”赵珩问。
小墩子想了想:“国公爷说……让陛下大发雷霆骂他。”
赵珩嘴角抽了一下。
“这是他原话?”
“原话。”小墩子的脑袋又低了两分,“国公爷说的时候还在啃馕,嘴里含含糊糊的,但奴才听得真真切切。”
赵珩沉默了两息,冒出一句:“他倒是替朕把台词都想好了。”
小墩子不敢接这话,老老实实跪着。余光瞥了一眼龙案上的参汤。
赵珩沉默了一会儿,目光往殿侧的屏风后面扫了一眼。
“婉卿,你也听见了。”
屏风后面安静了两息。
苏婉卿从后面走出来。手里还捏着一根绣花针,线头垂在指间,她走了两步才发觉,低头把针别到袖口里。
她本来没打算露面。
小墩子回来传话,她在偏殿陪着赵珩,坐在屏风后头绣花,一针一针,安安静静。
“你怎么看?”赵珩问。
苏婉卿没有急着答话。她在赵珩对面坐下来,手往桌上一探,把那碗参汤往他手边推了推。
“陛下先把汤喝了。”
“朕问你呢。”
“喝了再说。”
赵珩看了她一眼。苏婉卿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摆在那里,不喝就别想听到答案。
赵珩认了,端起碗,闷了一口。
参汤已经不烫了,温温的,带着一股苦味。
他皱了下眉头,放下碗。
“说吧。”
苏婉卿垂着眼,理了理思路。
“护国公这三件事,前两件是阳谋,第三件是暗棋。”
赵珩等她往下说。
“前两件事办成办不成,都不伤筋动骨。弹劾的戏做给赵承业看,谈判拖着让徐大人应付,最坏的结果也不过是朝堂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