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顺从你,但在替你当差办事的时候,会慢慢把他们的人塞进来,把他们的规矩混进来。新政要分田,他们起哄喊好,转头把谁都种不活的盐碱地、石头坡划拉出来交差,自家的肥田捂得严严实实,只字不提。你要改税,他们更支持了,印发降税告示比谁都快,一转脸,逢年过节巧立名目,把免掉的钱换个‘脚粮’‘耗羡’的名头,全压回租户脑袋上。”
刘文清眼中闪过一丝厉色,冷笑一声,
“信不信?随这帮人折腾下去,给他们三年,顶多五年。国公爷千辛万苦立的规矩,会变成他们搜刮民脂民膏的新套路。老百姓挨了刀,还得记在铁林谷的账上。”
沈砚觉得喉管有些发干。
他在汾州这几个月,案头堆着查不清的糊涂账,底下乡县的主簿推三阻四,这些歪风邪气全被面前这老头一句点破。
真不愧是刘倔驴,说话一针见血。
“刘老。”沈砚换了称呼,“若是照这般由着他们,最后会是个什么局面?”
“能有什么局面?”
刘文清扯起袖子擦了下嘴,“前朝留的烂疮重新发炎化脓。到那时候,国公爷在百姓口中,当不成救世的明主,倒要成了篡汉的王莽。”
沈砚呼吸一滞。
王莽改制,天下大乱,最后身死国灭。
这话也太大头了,换个人说的话,恐怕得掉脑袋。
“刘老,您把病根挑得这么透,袖子里总该揣着药方。您觉得,这局怎么破?”
刘文清没急着接话。
老头端起那只豁口的粗瓷碗,手腕转了两圈,把碗底浑浊的茶根搅和匀,一仰脖,连水带茶叶末子咕咚吞进肚子。
“《管子》里有句话,信者,天下之大宝也。”刘文清砸吧了一下嘴里的涩味,“破局的法子满打满算就十个字。”
“愿闻其详。”
“治吏先治心,治心先立信。”
沈砚怔在原地,若有所思。
“咱们先论治心。”
刘文清沾了残茶的手指在木桌上划了一道长长水痕,“底下这帮地头蛇,敢当面一套背后一套,是不怕死?非也。他们是不信邪,骨子里存着侥幸。认定法不责众,认定咱们外头来的泥腿子玩不转地方上的人情世故。”
“你沈大人在汾州办了几个猾吏,好办是好办,力度不够。要挑那几个跳得最高、背地里最欢的,拉到刑场。该掉脑袋的绝不流放,该抄家的绝不只罚银子。办他个家破人亡,顺藤摸瓜连根拔起。”
“怎么让底下人知道新政不是儿戏?拿最硬的脖子来试刀就是了。断他们偷鸡摸狗的侥幸,这叫治心。”
沈砚皱着眉头,琢磨了片刻,摇摇头:
“可光杀人能压一时,压不了一世。面服心不服,转头弄的花样更隐蔽。”
“对啊。”刘文清拍了一下大腿,声音拔高三分,“所以得立信。这信不是给当官的,是给老百姓的。”
“对百姓,就是让他们实打实捞到好处。”
刘文清手指在桌上点了点,“你在津源干过,套路比我明白。修桥铺路、开挖水渠,让你解州的盐池子重新往外冒白花花的盐。建大工坊,让流民有活干,到了冬天不至于冻毙在街头。”
“升斗小民认什么?认他们手里捧的热粥,认自家新分的地。碗里满了,他们就认你沈主事,认铁林谷的规矩。到时候,底下的胥吏豪绅想变着法子多收一升租子,不用你去查,百姓手里的锄头和扁担先不答应。”
“民心成了铁板一块,那帮泥鳅再去哪钻空子?”
一番话落地,沈砚长吐出一口浊气,堵在胸底多日的淤结散了个干净。
他站起身,大袖一挥,规规矩矩给刘文清作了个大揖:“刘老一席话,胜读十年书。”
“快免了这套虚词。”
刘文清连连摆手,“说得再热闹,还得看手底下见不见真章。你两州主理,摊子铺得太大,一步踏空就是个连环烂泥潭。雷霆手段镇官吏,真金白银惠百姓,这两条腿得同时往前迈。”
说罢,老头偏过头,瞅向府衙外面的长街。
秋后的阳光斜斜打进门槛,飞尘在光柱里翻个不停。
“再说了。老夫跟你掰扯半天,不过是战前热热身。你这解州的地方官,真想看怎么把各路牛鬼蛇神收拾得服服帖帖……”
刘文清慢悠悠站起来,双手拍打着下摆的褶皱,压低嗓音,“等着吧。那位专治不服的活阎王马上进城了。到时候你支起眼睛好好学。”
沈砚先是没反应过来,随即脑子里猛然蹦出那道永远挺拔的身影。
国公爷林川,要到了。
“沈大人,放宽心。”
老头笑了起来,“公爷的规矩你该懂,他从来不看虚文章。解州百废待兴是实情,你遇到的困境,更是各州都面对的实情。你把难处铺开,把要事缺的口子讲明,比什么大吉大涨的敷衍话都管用。”
沈砚点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