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古台吓得肝胆俱裂。
他一把抱住耶律延向后仰倒的身躯,只觉得入手处,自家王爷的身体冷得像块冰,甚至连鼻息都微弱到了极点。
天塌了!
这还没来得及让全族人给王爷磕头贺喜,老大居然在这个节骨眼上,两眼一翻,吐血倒了?!
真要是听捷报兴奋得猝死,那他阿古台不仅是关外最大的笑话,更是黑水部的千古罪人!
“王爷!王爷你醒醒!”
周围那几十个原本沉浸在狂喜中的黑水部汉子,此刻都懵了。
“去叫巫医!叫乌达那个老不死快滚过来!快啊——!”阿古台怒吼一声。
片刻后。
老萨满乌达几乎被两个黑水部壮汉,像拎死狗一样架在半空,脚不沾地一路狂奔拖上来。
老头子脖子上的兽骨神坠甩得噼啪乱响,一把老骨头几乎散了架。
人群瞬间分开一条道。
乌达扑到跟前,顾不上匀一口气,跪趴在烂泥里。他拈起地上一抹耶律延吐出的黑血,放在指尖搓了搓,又凑在鼻尖深吸了一口,眉毛瞬间拧成了一个死结。
他翻了翻耶律延的眼皮,又将耳朵贴在耶律延的胸膛上,一寸寸往下摸索。
周遭一片死寂。
只有山下营地里,不知情的族人那震天动地的欢呼声遥遥传来,显得这山坡上的气氛更加紧绷。
足足过了半盏茶的功夫,就在阿古台急得快要挥刀砍人的时候,乌达才缓缓松开手,指尖捻了捻颈间的羊骨坠,长长地吐了口气。
“别号丧了,山神不敢收他的魂!”
老头子扶着膝盖缓缓起身,看向阿古台,眼神复杂,
“王爷这是把命悬在刀尖上,替咱们黑水部背了太久的业障!为了部族,他胸口郁结了天大的重压,北疆的阴寒早缠了他的心脉!”
“方才大捷,狂喜冲破了心防,这口憋了几个月的污浊恶血吐出来,等于是把那索命的阎王给逼出了体外!”
乌达环视四周,看着那一张张紧绷的脸,大喝道:
“这是长生天护佑的吉兆!这口毒血若是不吐,三年之内,王爷必死!现在,他只是魂魄离体去追长生天报捷了,睡足一日一夜,自然会醒!”
话音落下,周围顿时响起一片粗重的喘息和松气声。
紧绷的空气,终于活络了过来。
阿古台脱力般地跌坐在烂泥里,狠狠抽了自己两个大嘴巴子,直抽得嘴角流血,这才爬起身来:“都听见了?王爷在睡觉!还愣着干什么!把王爷抬进金帐!动作都给老子轻点,谁敢颠着王爷一下,老子活剥了他的皮!”
几个亲卫七手八脚将耶律延抬起,小心送进中军大帐。
……
帐外,此刻已经变成了狂欢的海洋。
五千匹契丹良驹正在被清点入栏,孩子们兴奋地在泥里打着滚,女人们捧着原本不舍得吃的干粮又哭又笑,整个营地吵得像个炸开的沸水锅。
这是足以载入黑水部史册的一天,这是他们踩在契丹人头颅上,彻底翻身的一天!
而一帘之隔的王帐内。
老萨满乌达佝偻着背,在毡毯上做法。没有中原大夫的望闻问切,他摸出一面传承了数代的青铜老镜,压在耶律延的胸口,点燃了一把特制的山艾。
“战气缠身,大喜冲魂,山瘴堵脉,浊气离身……”
古老的巫咒在帐内低低回荡。
淡青色的薄烟犹如活物,顺着耶律延的口鼻缓缓游走,一点点熨帖着他躁动的神魂。
片刻后,耶律延紧紧蹙在一起的眉头,终于缓缓舒展,原本急促的呼吸,也渐渐变得绵长平稳。
乌达这才如释重负,将几粒晒干的蜜果碾碎,混着温热的马奶,小心翼翼地抹在耶律延干裂的唇角上。
做完这一切,老萨满直起身,转头看向一直静坐在床沿的宋瑾,深深地鞠了一躬。
“大妃安心。王爷非病非灾,沙场百战的狼王,魂魄从不敢轻易落地。今日卸下了全族的重担,他只是累极了……明晚这个时候,咱们黑水部真正的王,就会醒来。”
说罢,乌达躬身退了出去,顺手放下了厚重的毡帘。
帐内安静下来,只剩下牛油火把“劈啪”的燃烧声。
宋瑾静静地坐在那里,表面上神色平静无波。但长袖之下,她那双涂着丹蔻的指甲,已经几乎刺破了掌心!
只有她自己知道,方才这一炷香的时间里,她的内心,经历了何等惊涛骇浪!
帐外震天动地的欢呼声、马嘶声,一声声砸在她的耳膜上,像是要把她过去二十几年的人生常识,连同大乾王朝那些虚伪的骄傲,全部敲得粉碎。
她久居大乾深宫,见惯了勾心斗角、皇权倾轧;她曾是皇帝的女人,却被赵承业当成一枚破棋子,随手塞进和亲的车厢,送到这苦寒之地喂野人。
她甚至在数月前,手里还攥着赵景渊给她的春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