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德禄没说话,只是慢条斯理地掀开茶盏的盖子,轻轻吹了吹茶水。
这不紧不慢的动作,落在王主事眼里,简直就是不知死活。
王主事咬了咬牙,猛地转身,和几名官员交换了个眼色:“诸位!你们都听见了吧?钱大人这是要拉着咱们一起死啊!”
“今日若外头生了民变,暴民冲进衙门,就算咱们不被打死,事后陛下怪罪下来,咱们有十个脑袋也不够砍的!”
众官员被他这一煽动,顿时慌了神,纷纷窃窃私语。
“是啊……这可如何是好?”
“门外那是几千号人啊,一旦发疯,咱们这后堂也挡不住啊!”
王主事眼中闪过一丝阴狠,他转身冲钱德禄喝道:
“钱大人,你老糊涂了,这户部的天,就不能由你一个人塌下来!”
“来人!去把户部正门、侧门、后门全部用沙袋堵死!再去左营调兵,就说户部遭遇暴民冲击,请左营立刻派兵来镇压!”
“只要兵马一到,把带头闹事的几个刁民就地正法,这乱子自然就平了!”
此言一出,众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调兵镇压?
百姓借给朝廷钱,朝廷不还钱还要杀人?这事儿要是干了,当今陛下和护国公好不容易积攒起来的民心,瞬间就会崩塌!整个大乾朝廷的信誉,将沦为天下人的笑柄!
“王大人……”
旁边有人颤声道,“调兵杀民,这、这可是要惊动天听的死罪啊……”
“你懂个屁!”
王主事眼珠子一瞪,
“这是雷霆手段,保全朝廷体面!若任由暴民踩碎户部大门,那才是朝廷颜面扫地!真出了事,我王某人一力承担!”
他说得大义凛然,心里却在狂笑。
承担?
他当然不用承担!
等左营的兵一到,见了血,激起更大的民变,这口黑锅自然有钱德禄和徐文彦来背。
等护国公回京,面对的就是一个千疮百孔、民怨沸腾的烂摊子!
“钱大人!还愣着干什么?立刻发调兵公文!”
王主事见没人动弹,干脆自己绕过公案,竟是要直接去抢钱德禄手边的印匣。
“啪!”
钱德禄手里的茶盏,重重磕在了桌面上。
王主事的手猛地一僵,下意识地对上了钱德禄的眼睛。
那双平日里总是笑眯眯、仿佛永远没有脾气的老眼里,此刻却透着一股令人发寒的冷光。
“王大人。”
钱德禄冷笑一声,
“本官还没死呢,这户部金司的大印,什么时候轮到你来碰了?”
王主事被那眼神盯得头皮发麻,强撑起胆气:“钱大人!下官这是为了大局!您若是一意孤行,非要开门兑付,拿不出银子来,咱们都得死!”
“哦?”
钱德禄笑了起来。
“你怎么知道,咱们户部库房里的银子,不够兑本金啊?”
这轻飘飘的一句话,落在大堂里,却宛如平地惊雷!
王主事的脸色瞬间变了。
他猛地后退了一步:“什、什么意思?咱们户部库房里的银子,只够兑利息,哪里还有钱兑本金?这、这谁不知道?!”
“是啊,谁不知道呢?”
钱德禄慢悠悠地站起身,理了理官服的袖口,“这一年多,国库的银子如流水花出去,四千万两银子早就花得七七八八。所以,你们这帮人就断定,只要煽动百姓来挤兑本金,户部就一定会拿不出钱,朝廷的信誉就会彻底破产,对不对?”
王主事额头上的冷汗瞬间就下来了。
他强作镇定,色厉内荏地吼道:“钱德禄!你少在这里装神弄鬼!若是真有银子,为何迟迟不开门?”
“本官不开门,不是因为没银子啊。”
钱德禄一步一步走到王主事面前,“本官不开门,是为了等你们这群藏在阴沟里的老鼠,自己跳出来!”
他从袖子里掏出一本黑皮册子,“啪”地一声砸在王主事的脸上。
册子掉落在地,散开几页。
王主事低头一看,双腿瞬间一软,“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那是他这段时间以来,与盛州陈氏、大通钱庄暗中往来的记录!
“九月初三,你在明月楼密会大通钱庄许掌柜,收受白银三千两,将户部库银底单泄露。”
“十月十五,你通过你小舅子的商号,暗中吃进轻券一万两。”
“昨夜子时,你从后门去了陈家别院,领了陈老太爷的命令,要在今日煽动户部闭门、调兵镇压,激起民变!”
钱德禄每念一句,王主事的脸色就惨白一分。到最后,他整个人像是一滩烂泥,瘫在地上。
“钱大人……钱大人饶命!下官、下官也是被逼的啊!”王主事鼻涕眼泪流了一脸,疯狂地磕头,“是陈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