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之风,自然无错!”
“你们忠心直谏,所言不虚,怕是也没错吧?”
“臣所言句句发自肺腑,只为正君道,明臣职,但是非对错均听圣裁!”
“如此说来便是没错。那地方乡绅和官府协助朝廷理政,治理地方,搞出那些苛捐杂税也是为了似乎也没错?”
陈奇瑜犹豫片刻,咬牙说了句:“恕臣直言,我大明开国以来便是如此!”
大明朝对官员和地方官府向来吝啬,许多经费只靠朝廷拨款根本不足以应付日常运转,如修路架桥等基建,很多时候也要摊派。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所以陈奇瑜他们不觉得这样有错。
朱由检猛地怒了:“朕没错,你们没错,那些地方乡绅也没错。”
“合着转了一圈下来,只有百姓有错了?陈卿,你的圣贤书是读到狗肚子里了吗?”
少见的龙颜大怒,惊得众人浑身一抖,连卢象升和孙传庭也跪了下去。
陈奇瑜忙道:“陛下恕罪,百姓自然是无罪……”
朱由检喝道:“那你说,罪在何处?大明两京一十三省,眼下连给士兵分田,资助辽东都做不到了!到底怎么会变成这样?”
“朕不是傻子,之前三边军饷欠饷多达二十多年,你们说是阉党贪污,魏忠贤克扣所致。那当初巡盐的时候,两淮欠下盐引高达百万之巨,难道也是魏忠贤的阉党干的?难道也是不得已而为之吗?”
“拿盐税来说,现在从两淮收上来的钱,有时竟然不足太祖时期的一半!朕说江南加税,其实是让江南的赋税水平回到开国时的水平而已,为什么也做不到?为什么做了就要亡国?”
现场无人能够应答。
朱由检又大声喝道:“不要当哑巴,说话!”
陈奇瑜只好转过身,面向朱由检跪好:“陛下所言,臣等自然是明白的。但这些事情历朝历代都在做,想要革除弊政的人也不在少数,但最后都是无功而返啊!”
“皇权不下县,地方乡绅自治。自秦汉以来便是如此,后续无数帝王都想过革新,万历时张居正搞的新政也是如此,但无一不是无功而返,乃至身死国灭!”
“臣等当然不愿意做碌碌无为,尸位素餐的亡国之臣,但陛下也要以史为鉴,不可铸成大错啊!”
说完陈奇瑜便大哭起来。
朱由检听后,情绪稳定许多,他迎着风说道:“朕是不知兵,也不懂史的,但近日来也看了不少书,听了不少课。”
“朕发现一件事,那就是历史在重复,也在不断发展。就拿你方才说的地方乡绅共治来说,西周建立后,通过分封诸侯王来管理四海。春秋战国不断兼并后,秦始皇搞了郡县,用官吏治理四方。汉朝又搞了分封,但后面依然是回到了郡县制。自古以来,中央对地方的控制和治理,一直都在不断想办法。”
“就好比这外面的风雨,今日刮风下雨,过几天又刮风下雨,看似是在重复一样的事情,但也滋养了土地,长出庄稼,活人无数。所以只要往对的方向去做事,终究是有收获的!”
“此番江南加税,可以趁机厘清税制,清理之前的苛捐杂税,抑制兼并,惩处贪腐,如何不能给百姓减负呢?如何就能成为致乱之源?”
“我们多做一点事,无论是辽东还是江南的百姓都能少受一点罪,这种事怎么就做不下去?朕实在不明白!”
陈奇瑜等人心中震撼不已。
单单是“历史在重复也在进步”这一个观点,就让他们感到吃惊了。
他们从来都是从帝王将相和王朝倾覆的角度去想事情。所谓自古无不灭之朝,大明享国祚三百年,倘若真的亡了,陈奇瑜等人也觉得这很正常。
真有这么一天,他们也做好了以死殉国,证明气节的准备。
他们有为国赴死的勇气,但没有和朝代兴衰的天理作斗争的胆量。
但朱由检这样为了给百姓做点事,连亡国都在所不惜的气魄,着实超出他们的想象。
是因为年轻所以初生牛犊不怕虎?还是因为打赢几场仗就飘了呢?
朱由检一只脚迈出去,说道:“朕知道,朕的话听上去天真了些,但哪怕不能改变现状,朕也要去试一试,总好过做个束手待毙的无能之辈。”
“朕要出去看看附近的庄田,愿意跟着朕一起走的,自己戴上帽子跟上来,不愿意的……自便吧!”
说完他便走了出去。
卢象升和孙传庭率先起身,大步走过去。
王承恩与张维贤回过神来,也立刻急匆匆追上去。
韩爌犹豫地看看周围,也立刻整理一下衣冠,跟了过去。
陈奇瑜一咬牙,也拿起乌纱帽戴好,拍一拍身上绯色官服上的灰尘,大步走出去。
就这样,朱由检身后多了一条“尾巴”,越来越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