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本武藏如此姿态和要求,真把一直在战场上所向披靡的吴三桂与曹变蛟弄得有些莫名其妙。
这人真不像是武将,倒是跟文人有些相似。
清平太兵卫看不下去了,对宫本武藏说道:“宫本师傅,我也会唐音,我念给你听吧,不用求他们!”
谁知,宫本武藏看都不看他一眼:“你是一个背弃了自己祖国和家乡的人。真正的唐音如仙乐之音,你的声音是恶鸟夜鸣。我不需要你来念。”
清平太兵卫十分尴尬,随即羞恼无比。
费尽心机成功归化成为日本人,怎么还被日本人看不起?
熊明遇此时开口了:“这人说的唐音,其实就是我大明的南京官话而已。我虽然不是江南出身,但我也会一些,我来为他念吧。”
宫本武藏得知后,又对熊明遇说道:“感谢这位大人!”
熊明遇上前,看着宫本武藏一字一句抄写的《孙子兵法》原文,问道:“宫本武藏,你既然仰慕我中华文化,何不归顺,沐浴王化?”
宫本武藏笑了:“生于斯,长于斯,天命也。世间岂有见邻人富贵而不认父母的道理?”
熊明遇听后怔住,随即微微颔首。
德川忠长一脸悲戚,扭头不忍看下去。
熊明遇看着那张纸,朗声念道:“凡是用兵之法,全国为上,破国次之,全军为上,破军次之,全旅为上,破旅次之,全卒为上,破卒次之,全伍为上,破伍次之。”
“是故百战百胜,非善之善者也;不战而屈人之兵,善之善者也。”
宫本武藏听着这标准的南京官话,也就是他心中仰慕的唐音,表情变得更加安详,内心也越来越平静了。
他年轻时为了成为一个堂堂正正的武士选择参与战争,后来在战争中见过无数的悲欢离合,生离死别,然后一辈子都靠手中的刀剑换取生存的资格。
偏偏上天给他的天赋便是战斗与杀戮,宫本武藏这辈子最大的成就也是这一身杀人的本事。
宫本武藏觉得自己也和那些刀剑一样,一直到无法杀敌才能停下来,在此之前只有不断的杀戮。
他不理解这些,也一直很苦恼。
只有在看《孙子兵法》一类的著作时,他才能从里面的智慧中获得一丝慰藉。
“多谢大人!”
宫本武藏朝熊明遇低头行礼:“我已经没有遗憾了。”
话完,他默默收好那张纸,放入怀中,重新拿起了手中的木刀。
熊明遇欲言又止,接着退了回去。
吴三桂此时也拿到了一根长长的木棍,挥舞两下后问道:“宫本武藏,我且问你一句:为何你最喜欢的是《孙子兵法》?”
宫本武藏答道:“每次读《孙子兵法》时,我都很难想象这是一本千年前写成的兵书。里面的每句话都是如此智慧,而且历经千年的打磨都显得正确。”
“你们华夏在那么久远的时代就能悟出如此道理,而且沿用千年,实在了不起!”
吴三桂听后,竟然有些感同身受。
华夏文明的根基就是这些先贤一步步打造出来,建立了可以运行千年的框架,后人无论如何修补重构,也不得不感叹这些老祖宗的智慧。
天降圣人,方有华夏。
吴三桂真没想到,一个倭寇竟然可以给自己带来这般感悟。
果然如朱陛下所言:对外交流是有好处的。
宫本武藏深吸一口气:“好,开始吧!”
他把木刀收回鞘中,弓腰向前,侧身对着吴三桂。
德川忠长看了一眼,随即一惊:宫本武藏没有用自己更加擅长的双刀流,而是选了拔刀术吗?
其实这也是宫本武藏的思路,他的招数是有别于日本许多流派,讲究的是不取华丽,只讲实际。
他本人信奉的原则就是:兵法之道,在于取胜。
而拔刀术讲究的便是一击必杀,他觉得用这个在合适不过了。
最主要的是,他最后的战斗欲望,也只剩下这一击了。
宫本武藏已经决定,将这一场战斗作为自己人生的终章,而这里也将是他的终点。
人生五十年,如梦亦似幻。
而他已经四十八岁了,他的战斗已经足够了。
吴三桂看他这样,倒也没什么别的表示,而是一步步小心前进。
宫本武藏却始终不动,眼神也变得极为认真。
这其实也是他的一个战术,那就是虚张声势,扰乱对手的心智。
每次重大决斗前,宫本武藏都会做些常人难以理解的事情,比如喝得烂醉,或者故意迟到,又或者干脆衣衫不整地出现在对方面前。
等对方轻视自己后,他再打出致命一击。
可以说相当下三滥,也只有他这样的“乡下武士”才能没有心理负担地用这一招。
但偏偏人家就是靠这样的方式成为了日本人口中的“剑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