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孔兴东喊出不服二字,众人的反应各不相同。
首先就是卢象升等御营大臣,他们很难理解,为何这个人如此冥顽不灵?
崇祯帝君现在披甲参观孔庙,你以为他只是想凹个造型吗?
实际上,曲阜孔家头铁程度是超过常人想象的。
另一个时空里的乾隆二十一年,乾隆帝驾临曲阜,当地官府雇佣人力整修路桥,采办物资,其中就雇了一些孔家的庙户,事后拨款作报酬。
结果时任衍圣公的孔昭焕竟然向朝廷抱怨,说官府这是不尊重孔家免徭役的特权。
乾老四看到报告都要气死了:孔家说穿了就是个大号的地方乡绅,朕去曲阜,连你衍圣公都要亲自伺候,结果动用几个庙户给朕修路,就是伤了你的特权?
伤你妈的头!
但当时的孔昭焕年龄还小,告状的其实是他两个长辈孔继涑、孔继汾兄弟。于是乾隆对衍圣公孔昭焕免罚,对孔继涑、孔继汾重罚。
结果孔继涑、孔继汾这两兄弟可能记恨上了乾隆帝,之后他们写了一本《孔氏家仪》,里面明确呼吁复古,还对清朝的礼制阴阳怪气。
其中还有一句:“迨后王德薄,不能以身教。”
谁是后王?谁又德薄?好难猜啊。
乾隆四十九年,这本书被人举报,已经七十四岁的乾隆帝得知后又被气到了:别人骂我大清也就罢了,你孔家什么德行,干过什么事自己不知道吗?竟然也好意思反清吗?
最后是孔家明里暗里交了不少罚款,加上乾隆帝也知道对“圣裔”太过分不好,才让这场文字狱轻轻放下。
所以孔家的头铁,用正常人的思维根本理解不了。
说回现在,孔弘毅等北孔人对孔兴东也相当支持,希望他能拿出一点先祖游说列国的威风,说不定真能让皇上收回成命呢?
毕竟他们真的觉得自己无辜。
钱交了,权也交了,还要如何嘛?
皇上为什么非要跟自己过不去?
孔家就想当个曲阜地头蛇,山东隐形一把手都不行?
所以不服是真不服,也是真敢喊。
朱由检的反应倒是挺平淡的,先是哦了一声,然后问道:“不服是吧?说说你的理由,朕听着呢。”
孔兴东底气十足地问道:“陛下,臣斗胆先问一句:南宗失爵已久,宗族管理不善,血统恐怕早已混乱。”
“这个孔贞运,他凭什么继承爵位?祭祀孔庙香火?”
孔贞运听了这话,摇头叹息。
朱由检则笑道:“凭什么?那朕告诉你凭什么!”
“他是万历四十七年的殿试第二名,做了六年翰林院编修,充任会试考试官,做过熹宗的经筵展书官,同时纂修《两朝实录》,才高八斗。”
“孔兴东,现在朕问你:你是什么功名?读过几本书啊?”
孔兴东一时语塞。
他现在只有一个监生功名,还是因为孔家人的身份自动获得的。
但他很快又说道:“陛下答非所问,衍圣公爵位不以功名论。臣没听说过考上进士才能袭爵的。”
朱由检点点头:“那你今天就听到了。”
“从今以后,衍圣公也要考试,优中选优。”
孔兴东等人一脸讶然。
陈奇瑜吓得赶紧上前道:“陛下,此事是否需要从长计议?”
倘若衍圣公的爵位都不能唯血统论,那么其他的爵位呢?
还有,你朱家的皇位世袭又怎么说?
朱由检则说道:“朕已经从长计议过了!”
“所谓爵位,其实也是一种官位。既然是官位,就需要经过考核,以贤能者为之。”
“朕乃天子,承袭皇位乃是天命所归。他们凭什么也能搞世袭罔替?难道说衍圣公也有天命吗?”
“衍圣公也好,孔家也好,实质上不就是个显赫一点的官职罢了?天底下那么多官员,莫非各个都要搞世袭?那朝廷要科举做什么!”
“若是做官只讲门第出身,只讲血统纯正,那干脆回到魏晋搞九品中正制好不好?”
“大明没有一手遮天的世家!”
这番有些耍流氓,但有着尊皇保皇这一最大政治正确的言论,再次令现场众人屏气凝神。
实际上,朱由检真是仔细考虑过的。
他当然反对世袭,即便现在他是皇帝,心里也不赞成如今的这一套规则。
他不想妥协,不想成为这套规则的一部分。
但眼下他不能激进,不能自己革了自己的命,所以用上了“皇帝不一样”的逻辑。
神奇的是,在场的大臣们都从心里觉得朱陛下这个流氓耍得没问题,完全可以接受。
谁让朱陛下真有这个底气呢?
大明开国近三百年,谁做出他这样的功绩?是谁把这个奄奄一息的帝国拉上来?是谁能团结国内繁杂的各方势力?
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