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月和尚竟然笑了：“贫僧若是能狠得下心见死不救，今日如何会留在这文殊庵里救济百姓，又如何有缘分见到圣上？”
朱由检一下子还没反应过来，没想到竟然被怼得如此彻底，只能跟着一起笑。
秋月和尚又说道：“出家人慈悲为怀，谈不上什么后悔不后悔的，贫僧当初就是想着救人一命，谁想到后面魏大珰会如此行事？”
“自那以后，贫僧就不愿意再去管那么多世间俗世，尤其不愿意跟官府的事情打交道。”
“出家人或许本来就不该沾惹太多是非，许多事也不该去想。”
朱由检微微颔首，说道：“是啊，人心难测，若是都能知人知面知心，怕是也没那么多烦恼。”
“此次救灾，朕发现，比起天灾，人祸才是最为严重的。缺衣少粮，瘟疫横行之下，贫者互相争抢，富者为富不仁，当官的更是阳奉阴违。”
“朕看他们一个个都是人模狗样的，但谁知道里面是个什么心肠？”
秋月和尚露出一丝惊讶的神情：“陛下竟然也懂这些吗？”
自从京城文殊庵大火后，秋月和尚是真的对人性绝望，真的就不管俗事了。
虽然也听很多香客说过“崇祯中兴”的宏观叙事，但他并不感兴趣。
对这位皇帝，他可以说是了解得不多。
此番圣驾西巡，秋月和尚和寻常百姓差不多，只是知道有个皇帝要来并感到惊讶，却不知道具体情况。而且现在救灾工作也是进展顺利，该是唱赞歌的时候了，却能听到这样唱衰的言论，还是皇帝亲口所说，确实令人相当意外。
朱由检笑道：“从前不知道，现在也该知道了。只是很多人确实装得好，朕想全面清楚也很难。”
秋月和尚听后再次沉默，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二人就这么对面而坐，都在想各自的事情，倒还真就不尴尬。
忽然，朱由检说道：“大师，方才朕想到了，你确实应该后悔的，也真不该救魏大珰。”
秋月和尚问道：“陛下为何如此说？”
朱由检说道：“朕虽然感念魏大珰当初的忠心和协助之恩，但也清楚他是个十恶不赦之人，越是了解当年他如何倚仗皇兄的信任胡作非为，也越是明白他的底色。”
“当初邱乘云要饿死他，也是因为他实在不像话。难道大师你就不知？你跟邱乘云求情的时候，他就没有和你说为何要杀魏大珰吗？”
秋月和尚无言以对，只弱弱地说道：“魏大珰那样，也非他一人之过。”
朱由检道：“魏大珰的坏有时代的因素，也有他自己的品性问题。难道那么多人受苦，都要学他去害人吗？朕以为不尽然吧？”
“大师你说不想沾惹俗事，但遇到祸害怎么能不根除呢？出家人以慈悲为怀，但如你救下一人可能害了无数人，你杀一人也可能救好多人。”
顿了顿，朱由检又道：“朕不是苛责你的意思，万事都没有如果，不过是想起故人，有些感慨罢了。”
秋月和尚依然抿着嘴，好像是在纠结什么。
朱由检看时间不早，于是起身道：“朕就不打扰了，一会儿朕会让人送点米面和蜂窝煤过来，大师留着自己用或者做点善事都行。”
这时，秋月和尚一下站起来：“陛下留步，贫僧有些东西想请您过目。”
朱由检：“嗯？”
秋月和尚转身到一处柜子里，拿出了厚厚一沓信纸。
秋月和尚道：“贫僧当初也染上了瘟疫，在隔离营中认识不少灾民，不忍他们受苦，于是说帮他们写下书信，答应转交送回去。”
“以为他们有了念想，兴许能撑久一点，但天不遂人愿啊。”
朱由检看着那密密麻麻的书信，问道：“大师是要朕帮忙送这些信吗？那朕马上准备。”
秋月和尚摇摇头：“不是，皇上，是贫僧和好些个病人交流后，发现一个事情。”
“本来这事贫僧也不想理会，更不愿意沾惹什么因果。不过陛下方才一语点破贫僧，救一人可能死无数人，杀一人可能救无数人。”
“或许有些祸害，真的不配活着。”
朱由检神色肃然：“大师什么意思？”
秋月和尚说道：“贫僧发现，好多发病的人，大多都来自一个地方……”
片刻后，朱由检快步走出佛堂，外面等候的群臣想要迎上去，却一个个走两步便停了下来。
因为此时这位皇帝的表情相当骇人。
朱由检跟没有看到他们一样，只是冷冷问道：“现在东厂是谁在管？”
行营东厂提督太监曹化淳赶紧上前：“皇爷，是奴婢！”
朱由检让他过来，问道：“朕听说你们东厂以前被魏大珰管着的时候，知道很多让人求生不能求死不得的手段，现在手艺没忘吧？”
曹化淳深吸一口气：“皇爷有何吩咐？”
朱由检道：“去城里把那个张夏茂抓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