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由检看着黄宗羲手中的这份调研报告，心想比起那些进士交上来的初版报告来说，这一份真是亮眼。
但也非常扎眼。
剥削羡余，这个概念他也不陌生。
只是没想到黄宗羲竟然能自己悟出来。
其实若朱陛下前世多看点文史类的书，就会知道黄宗羲历史上提出的思想虽然没有关于百姓剩余价值那么深刻，但也相当具有冲击力。
黄宗羲三个字，可是明代有过启蒙思想和言论自由的铁证。
黄宗羲又说道：“陛下，臣是这么认为的，一个王朝从诞生之初，就有一部分人想着怎么压榨百姓的羡余，拿土地兼并来说，还是以泾阳县的情况举例，一户人家平均拥田51.5亩，扣除吃饭和纳税后剩余20亩。”
“那么他们就会想办法将这20亩的羡余给吃干抹净。至于百姓吃饭要的14.5亩，他们是不会动的。”
“总而言之，他们会想办法让百姓处在一个饿不死又吃不好，半死不活的状态下。”
“但人性如此，贪欲是永无止境的，他们终究还是会忍不住对那14.5亩的红线出手，等连这点都吃掉了，百姓就彻底吃不饱饭了，天下事也就坏了。”
朱由检沉默片刻，又说道：“你说的这帮人，可以给个名字，就叫剥削分子吧。”
黄宗羲再次拍手：“陛下用词精妙啊。先是斩杀线，后是剥削分子。”
朱由检苦笑，比这更贴切的词我还知道不少。
朱由检话锋一转：“太冲，你这报告有谁看过？”
黄宗羲疑惑道：“怎么了？臣是写完以后就送呈陛下御览了啊，团队里的其他人只是帮我做数据而已。”
朱由检点点头：“太冲，你这报告写得好，但接下来你不要跟任何人提起，更不能外漏。”
“朕要你把这报告里的东西整理归纳，最好能写成一本书，日后在合适的时机发表出去。”
黄宗羲迷茫了。
他还以为朱陛下在看到这报告后，会立刻表示认同，整理以后便发到《大明日报》上去。
怎么还让自己秘而不发呢？
朱由检把手放在那份报告上，轻叹一气后指了指自己：“因为刚刚我们说的那些剥削分子里，朕也算一个。”
黄宗羲闻言脸色大变，赶紧起身，在朱由检面前跪下。
“臣绝无此意！陛下英明神武，体恤子民，如何又成了剥削分子？”
朱由检苦笑道：“朕自然无意剥削，但朕的列祖列宗呢？还有大明以前的那些君王呢？”
“太冲，你刚刚说的王朝衰亡的原因讲得很好，但其实也没有到根子上。”
“你也好，当初的张溥也好，甚至是李自成、张献忠、白莲教那些人，都说要让天下太平，但其实真正让天下不太平的，就是皇帝！”
“你们真要让天下太平，就应该对皇帝动手。而不是指望有个明君出现，然后致君为尧舜。你们应该想的是：没有皇帝的日子才是好日子！”
这番话说得黄宗羲脑子一阵发懵，好一会儿都没缓过来。
黄宗羲嘴唇颤抖：“臣……臣不明白。臣也不敢……”
没有皇帝？
那怎么行？
如同现在的大明，没有朱由检这位明君在龙椅上，大明会变成什么样？
朱由检道：“无妨，今日的话，出了朕的口，入了你的耳，无人再知道。”
“但朕想告诉你的是，天下之所以有那些贪官污吏，土豪劣绅，不都是因为皇帝？有了皇帝，就有了特权，有了那些个宗室勋贵，他们又用手中特权去拉拢地方官吏，腐蚀吏治，一同压榨百姓。”
“百姓的羡余就是这么一点点被拿走的。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那些剥削分子，都是在打着这个旗号来做事。”
“包括你们这些忠臣也是，千百年来那么多仁人志士，说是要为民请命，但一个个最后都寄托于皇帝一个人身上。”
“既然要摆脱旧的束缚，本来就该彻底一点！”
朱由检把手放在黄宗羲的肩膀上：“太冲，你现在要打破一切，让百姓摆脱被不断剥削的现状，首要之事，就应该把朕给革除了！”
黄宗羲只感到身上有千钧重担，心中更是感到震撼无比，身子也已经摇摇欲坠，直接扑到在地：“陛下千万不要这么想。陛下不是也说了，要把反腐和革新常态化，如同洗脸洗衣，时时勤拂拭，莫使有尘埃吗？”
“只要陛下和臣等能不忘初心，将来我大明还是能千秋万代，吏治也会澄清，天下何愁不平定？百姓手中的羡余如何还会少？”
他只想探寻真理，想找出让天下太平的秘密。
革除朱陛下？
黄宗羲绝不愿意这么做，他也知道自己没那个本事。
朱由检哈哈一笑，把他拉起来：“千秋万代？从尧舜禹到如今也不过几千年吧？哪里有千秋万代的说法？朕又不修仙，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