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六。
河南,宜阳县。
正是清晨,屋外微光,加上是年节,县衙外也清净不少。
此前民众抗议的热潮已经褪去,只是由于大家对刘家自焚案依然有公愤,如今的县衙门口始终有人堵着。
县令冯梦龙坐在书桌前,低头写着什么。
已经六十一岁的他精力大不如前,但只要是坐到书案前,便瞬间精神,提笔就写,文思泉涌。
如此倚马可待的一个才子,却考了多年科举,连个举人都没中,一直到崇祯三年才做了贡生,勉强获得做官资格。
即便辖区内出了这么大事,冯梦龙依然淡定,继续在纸上写着已经快完结的小说,一副津津有味的样子。
写到一半,冯梦龙听到门外有沙沙的脚步声,忽然停笔,笑道:“修侯既然到了,何不进来说话?”
房门被推开,一个同样须发苍白的老者进屋,抖了抖衣袖,又把身上的披风取下,找个离冯梦龙近的位置坐下,俨然是很熟悉这里的样子。
王朝聘说道:“县尊真是悠闲,我已经收到消息,布政使司那边已经把事情直奏延安行在,恐怕这会儿陛下已经知道宜阳这边的事了。”
冯梦龙揣着袖子:“上达天听……想不到老夫蹉跎一世,临了居然有如此殊荣。”
在原来的历史里,冯梦龙本来应该是去寿宁(今福建省寿宁县)做知县,但因为河南这边经历福王之变和高迎祥之乱后,官员人手不足,吏部决定将其调往宜阳。
虽然冯梦龙科举不太行,而且年轻时还经常出入妓院,业余时间还总是不务正业,写什么《三言两拍》一类的市井小民才爱看的话本小说,着实跟官场上的人格格不入。
但吏部的人觉得当今陛下也不是很看重这些,而且河南的官不好当,索性让他试试呗。
为官三载,冯梦龙也确实干得不错,去年开封地震,他还开仓让人送了批粮食去灾区,获得了行营嘉奖。
兴许是受到崇祯帝的鼓励,冯梦龙很高兴,想着再接再厉,于是请求在宜阳度田。
然后就是眼下这个情况。
王朝聘看了冯梦龙一眼,说道:“县尊,现在不是说笑的时候。我们真的不用写份辩疏解释一下吗?当时的情况,是可以解释的。”
刘姓地主的死,其实也出乎了冯梦龙和王朝聘的意料。
他们一开始真的就是想要搞度田,而且觉得那些家里良田千亩的大地主肯定都为富不仁,又怎么可能有好人?
所以他们二人,一个县令一个县丞,共同对刘家发出最后通牒,要求必须尽快让官府去家中度田,并交出所有的账册。
没想到他竟然直接自焚,还留下遗书说这是为了自证清白。
好好的度田搞出那么大的动静,反而让官府被动了。
这要是被传成是什么官逼民反,那真不好收拾。
王朝聘道:“我们这恐怕是被做局了,与陛下解释一下,兴许是有办法的。”
“那姓刘的,祖上做阴阳人出身,哪里有这本事聚敛如此多的田地?多半是坑蒙拐骗而来,我们收回又有什么不对?”
“何况我们度田,也不是为了自己侵占,最后还是要还给百姓的,眼下百姓们不理解我们的苦心,将来肯定会清楚。”
冯梦龙语气平静:“人家拿命相逼,以身入局,岂是一两句话就能说清楚的?”
“再说了,我们既然是行正道,又怕什么呢?莫要忘了阳明先生的教诲:凡我有官,皆要诚心实意,一洗从前靡文粉饰之弊,各竭为国为民之心,共图正大光明之治。”
“此心光明,亦复何言?”
王朝聘暂时沉默了。
他和冯梦龙一样都是王阳明的忠实拥趸,其中王朝聘的老师还是王阳明的弟子邹守益。
在阳明心学的派系里,王朝聘算是王阳明的徒孙,还是嫡传。
所以二人都对心学推崇备至。刚刚那句“此心光明,亦复何言”便是王阳明的遗言。
还有一点,那就是两个人科举水平都不行,冯梦龙没考中举人,王朝聘也一样,乡试七次落第。
冯梦龙能当这个县令,是因为没人敢来,王朝聘也是听说了这个,毅然过来要为民请命。
所以他们两个的共同语言那是相当之多。
这时,外面又传来敲门声和两个年轻的声音:“父亲,父亲,您可安好?”
“父亲,儿子们不放心您,还请您出来一见!”
王朝聘一听就知道是自己的两个儿子不按自己说的,擅自跑到了衙署。
冯梦龙笑了:“世侄们进来吧!”
王朝聘道:“县尊,多事之秋,让他们来干嘛?”
冯梦龙道:“怎么能拒绝孝子探望父亲?”
王朝聘叹息一声,很快一个中年男子和一个少年便快步进来,二人长相相似,一眼便知是兄弟。
两兄弟先是朝冯梦龙作揖,然后问候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