宜阳衙署的大火,直接把在门口堵截要说法的百姓给惊呆了。
这咋了?
先是刘举人自焚,这下县衙也着火?
鉴于此前县令把自己封闭在县衙里的事,众人不由得想到了一个结论。
“难不成县太爷也准备烧死自己?”
众人咂舌:这未免太过了吧?
就连受害者刘家的妻子儿女都吓了一跳。
他们只是要个赔偿,或者让官府停止度田。
毕竟刘举人是自焚,死则死矣。
如果较真起来,刘举人这就是在对抗新政,对朝廷不老实。
为啥大家对县衙只围不攻,这不明摆着吗?
说穿了,闹来闹去,不就是钱的事嘛!
但要是逼死一个朝廷命官,性质就两说了。
大家赶紧冲了进去要救火。
但县衙内部早已经是乱成一片了。
望着熊熊燃起的大堂,冯梦龙与王朝聘二人站在书房门口,先是发呆,然后喊来了李典史。
冯梦龙直接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李典史着急忙慌道:“大人,走水了,小的这就……”
王朝聘对着他劈头盖脸一顿骂:“荒唐!早不起火,晚不起火,偏偏这个时候来一场大火。你当本官是瞎的吗?”
“天底下去哪里找这么通人性的火来?”
他素来讲究所谓的“正大光明”,对于手下这样隐瞒和搞阴谋的行为,那确实是忍不了一点。
李典史当然也不敢承认,一口咬死了就是意外大火。
王朝聘还要继续逼问,但被冯梦龙拦住,拉到了另一边去。
冯梦龙道:“修侯,这帮人无非就是想借此事避祸而已,刘家自焚,县衙着火,怎么看都是百姓伺机报复。到时候,朝廷查则查矣,罚则罚矣,还是我们去解释。最后也不关他们的事?”
“而且火烧起来了,案子重点转移,民怨有所缓解,说破天也怪不到他们头上的。”
“你我空口无凭,又是戴罪之身,谁会信呢?”
王朝聘瞪大了眼睛:“那我现在就把他们就地正法!”
冯梦龙再次拉住他:“没有证据啊!莫说现在你我只是猜测,但说我们两个人加起来有一百二十岁了,若是他们不配合,你能把谁就地正法?”
“你两个儿子都在,为他们着想,现在还是不要轻举妄动。”
王朝聘又问道:“那他们就不怕朝廷知道真相?或者我对朝廷直接说……”
冯梦龙继续摆手:“没用的,说不了。方才我不是都说了?这把火烧起来以后,民怨必然稍缓,你我受益最大。”
“在陛下眼中,这像不像苦肉计?你这个时候再说他们有问题……哎哟,岂不是便宜让我们占了,还要拉他们下水?传出去不好听,也不可能有人相信。”
王朝聘目瞪口呆。
他是真没想到,平日里不显山不露水的胥吏们竟然还有这样的手段。
王朝聘又问道:“既然如此,那他们为何不干脆把我们烧死算了?”
冯梦龙哈哈一笑:“杀人灭口是一法,但未必是最有用的。你我毕竟是有品级的朝廷命官,且修侯你家在衡阳赫赫有名,若真是有万一,那必然轰动朝野。”
“你我推行新政出了人命,在朝廷那边,一堆人要把我们当成刀剑和盾牌。”
“反对新政的人,会弹劾我们,借此向陛下说明新政猛于虎,暂缓甚至停止施行。”
“反之,支持新政的人会把我们当成话本里的那些个英雄好汉,恨不能让陛下表彰我们。”
“你想想,这个情况下,谁敢杀我们?”
王朝聘再度失语。
他现在才明白,什么是大明胥吏的生存智慧和斗争手段。
实际上,作为大明行政系统的底层和血液,这些连名字都没留下的人才是真正的无法无天。
如果说官员还多少有一些操守,吏员就是真正的利益导向。
加上部分吏员是可以世袭的,在二百多年的唯薪主义训练下,这个群体是真正的大明之癌。
冯梦龙又笑了:“认假作真,似是之祸。但倘若假的成了真的,就要比真的还要真。”
“修侯,你不会以为你读的那些圣贤书里面,包括历朝历代的二十一史上面写的都是真话吧?”
王朝聘皱眉:“犹龙,你虽然初次为官,但似乎很懂为官不正的道理啊。”
冯梦龙笑了:“我当官时间虽不长,但过去三十多年里,我走遍各地,为了写好手上的话本,可是跟好些个乡野村夫打过交道,与他们时常交流。”
“他们说的那些个传奇故事,古今杂谈,虽然荒诞,但其实都是在现实中有无数原型的。看得多了,听得多了,写得多了,那也不足为奇。”
王朝聘听后苦笑起来。
他知道冯梦龙竟然会去找平头百姓聊天,就为了听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