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妹在冰冷和恐惧中捱过了那个漫长的新婚之夜。当天边泛起第一丝灰白,冯金山的鼾声停了,他窸窸窣窣地起身,没有看蜷缩在炕角几乎冻僵的苦妹一眼,径直穿上工装出了门。
苦妹这才敢稍微活动一下几乎麻木的四肢,冰冷的空气吸入肺腑,带着一股绝望的味道。
她刚挣扎着坐起身,主屋那边就传来了婆婆冯氏那沙哑而尖利的嗓音,像钢锉一样刮着清晨的寂静:“睡死过去了?还不起来拾掇!等着我老婆子伺候你呢?新媳妇的规矩一点不懂!”
苦妹吓得一激灵,连忙爬下炕。她走到院子里,冯氏已经叉着腰站在那里,浑浊的眼睛像探照灯一样扫视着她,嘴角下撇。八岁的石头揉着眼睛,趿拉着破鞋从主屋出来,好奇地看着她。
“娘……”苦妹怯生生地叫了一声。
“先去挑水!水缸都见底了!眼睛是出气的?”冯氏毫不客气地指派,用枯瘦的手指指着院角的水缸和破水桶,“挑满水再把院子、屋里里外外给我扫得一尘不染!然后拿上饭盒,去矿上食堂打饭!别磨蹭,去晚了好的都让人打完了!”她特意强调了“好的”两个字,眼神锐利。
苦妹不敢怠慢,忍着肩膀昨日还未消散的酸痛,拿起那副沉重的水桶。挑水的过程如同受刑。崎岖的山路,冰冷的污水,沉重的扁担,一趟又一趟。
冯氏就坐在门槛上,冷眼旁观,时不时尖声挑剔:“没吃饱饭啊?晃悠什么?水都洒了!”“快点!磨磨唧唧的,想饿死我们啊?”
等水缸将将满时,苦妹已经汗流浃背,肩膀火辣辣地疼,双腿像灌了铅。她不敢停歇,拿起扫帚开始打扫。
冯氏的要求极其严苛,墙角、门后,任何一点灰尘都逃不过她的眼睛,招来一顿斥骂。等苦妹终于拿着那个冰冷的铝制大饭盒和几个碗,拖着疲惫的身体走出院门时,日头已经升得老高。
去矿上食堂的路并不近,还要下山。她初来乍到,只能一边问路一边走。路上遇到些矿工和家属,投来各种目光——好奇、审视、怜悯,让她如芒在背。
食堂里人声鼎沸,弥漫着饭菜和汗水的混合气味。她怯生生地排在队伍末尾,看着前面的人熟练地打饭,心里惴惴不安。
轮到她了,打饭的师傅瞥了她一眼,粗声问:“打几份?谁的家属?” “四……四份,冯,冯金山家的……”苦妹声音小的几乎听不见。
师傅舀了一大勺杂粮饭,又扣了一勺几乎不见油星的熬菜在饭上。苦妹看着那菜,想起冯氏的叮嘱,鼓起勇气小声说:“师傅……能,能多打点菜吗?” 师傅不耐烦地瞪了她一眼:“就这么些,都一样的量!后面还排着队呢!” 苦妹不敢再说话,赶紧接过沉甸甸的饭盒和碗,小心翼翼地端着,往回走。
回程是上山,更加吃力。她生怕洒了饭菜,走得格外小心,手臂酸麻。
当她气喘吁吁地回到院子,冯氏立刻迎了上来,一把夺过饭盒,揭开盖子仔细查看。看到那清汤寡水的熬菜,她的脸立刻拉了下来。
“就这么点玩意儿?你是木头啊?不会跟师傅多说两句好话?这点菜够谁吃的?”她一边骂,一边把饭盒里的饭菜分到四个碗里。
她先是把菜里屈指可数的几片肥肉和稍微像样点的菜叶都挑出来,拨到石头和随后回来的冯金山的碗里,然后是自己的碗,最后剩下的那点菜汤和寥寥几根菜帮,连同最黑最硬的杂粮饭底,倒进了苦妹的碗里。
“吃吧!”冯氏把碗往苦妹面前一墩,“以后打饭机灵点,别像个闷葫芦似的!金山挣点钱容易吗?打饭都打不回像样的!”
苦妹默默地接过碗,蹲在院子角落,小口小口地吃着那碗几乎全是汤水、冰冷刺骨的“饭”。
杂粮饭粗糙难咽,菜汤带着一股铁腥和糊味。冯金山坐在屋里的小凳上,埋头大口吃饭,对母亲的分派和苦妹的境况视若无睹。石头则一边吃一边把不喜欢的肥肉吐在地上。
吃完饭,苦妹刚收拾完碗筷,冯氏新的指令又来了:“缸里的水用了不少,下晌再去挑两趟补满!然后把金山和石头的脏衣服洗了,用冷水仔细搓,别用太多肥皂!洗完衣服把屋里屋外再擦一遍,看看这灰!然后……”
活计一件接着一件,永无止境。挑水、洗衣、打扫、打饭(晚饭同样需要去食堂打)……冯氏像个严厉的监工,时刻盯着苦妹,任何一点疏漏——衣服领子没搓干净、地上有根头发、打饭晚了一刻钟——都会引来喋喋不休的斥骂和数落。
“没用的东西,洗个衣服都洗不利索!” “地是怎么擦的?跟没擦一个样!” “打个饭去那么久,死外头了?” “看你那丧气样,就知道吃白食!”
苦妹像一只被不停抽打的陀螺,从黎明转到深夜,没有一刻喘息。身体的极度疲惫尚可咬牙忍受,但冯氏那无休无止、充斥在耳边每一个角落的挑剔、斥骂和侮辱,像无数细密的针,反复扎刺着她早已千疮百孔的心。
她不敢回嘴,甚至不敢流露出任何委屈或疲惫的神情,只能将头埋得更低,将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