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工资被克扣(第2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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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计不耐烦地皱起眉:“错什么错!食堂杂工,李苦妹,是吧?应发工资十五块,扣掉伙食费,住宿管理费,工具损耗费,实发九块!签个字!下一个!”他指着账簿上一个地方。
伙食费?住宿费?工具损耗费?当初老刘明明说的是“管吃住”!苦妹的心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了,一股郁气堵在胸口,让她喘不过气来。九块钱!这在当时,虽然也算一笔“巨款”但和之前约定的还差了六块钱呢。
她张了张嘴,想争辩,可看着会计那冷漠而不耐烦的脸,还有后面排队工人催促的目光,她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颤抖着手,在那本脏兮兮的账簿上按了个手印,然后把桌上那一点点可怜的、皱巴巴的票子,小心翼翼地捡起来,叠好,紧紧攥在手心,仿佛攥着自己被践踏的尊严和希望。
她默默地离开队伍,走到一个堆着建筑废料的角落,背靠着冰冷的水泥预制板,才敢让眼泪掉下来。
九块钱!她起早贪黑,手泡烂了,腰累弯了,一个月就换来这九块钱!她原本还指望攒点钱,以后能有点底气,现在看来,这个愿望是多么可笑。这点钱,和付出的相差太多。
这还不是结束。从那个月开始,几乎每次发工钱,都会有各种名目的克扣。
有时候是说她打碎了几个碗,扣掉两毛;有时候是说她浪费了柴火,扣掉几毛;有时候甚至没有任何理由,发到手里的钱就是比账面上少几块。
她去问过老刘,老刘把眼一瞪,唾沫星子喷她一脸:“怎么?嫌少?嫌少滚蛋啊!老子这儿不是慈善机构!粮食不要钱?让你白吃白住啊?不想干趁早说!”
她去找过当初介绍她来的张工头,老张头听着她的诉说,只是默默地抽着烟袋,半晌才叹口气说:“丫头,这工地上的事,复杂得很……老刘管着这一摊,他上面也……唉,这年头,能有个地方吃饭睡觉,挣几个是几个,先忍着吧……别的女工,不也都这样?”
连唯一可能帮她说句话的人,也让她“忍着”。苦妹偷偷问过其他几个食堂的女工,她们要么支支吾吾,要么苦笑一下,默认了这种盘剥的存在。
她们和苦妹一样,大多是无依无靠、无处可去的农村妇女,能在这里有个栖身之所,有口饭吃,已经不敢再有更多的奢求。
苦妹彻底明白了,在这里,她就是一个最底层、最可以被随意拿捏的蝼蚁。
她的劳力,她的尊严,甚至她活下去的机会,都被标上了价格,并且可以被随意地压低、克扣。那些印着工农图案的人民币,在她手里显得那么沉重,又那么轻飘。
她变得更加沉默,像一头被套上了笼头的牲口,只知道低头干活。手上的冻疮因为长期浸泡冷水和碱水,反复溃烂,好了又犯,留下一块块深色的疤痕和硬茧。
腰因为长期弯着洗菜刷碗,时常酸痛得直不起来。脸上因为灶火的熏烤和缺乏营养,更加憔悴蜡黄,看上去比实际年龄老了许多。
她看着工地上那些干重活的男工,虽然他们也辛苦,也挨骂,但至少工钱是实实在在的,是能够养活自己甚至补贴家用的。
而她,一个女人,干着同样漫长而辛苦的活儿,却只能拿到被层层盘剥后、几乎无法维持基本生存的报酬,还要承受着性别带来的额外歧视和轻侮。
那些男工有时会对着她们这些女工吹口哨,说些不三不四的下流话,她们也只能装作没听见。
夜深人静时,她躺在坚硬的通铺上,听着周围女工沉重的鼾声和梦呓,常常睁着眼睛到天亮。
她不知道自己这样坚持下去还有什么意义。活着,仅仅是为了不饿死,不冻死吗?像一头拉磨的驴,蒙着眼睛,绕着石磨一圈一圈地走,直到累死的那一天?那每月区区几块钱,就是她全部价值的体现吗?
可是,不在这里,她又能在哪里呢?世界之大,在这个年代,似乎并没有给苦妹这样一无所有的农村寡妇,留下一条真正可以通往温饱和尊严的活路。
打工的浪潮还没有大规模兴起,城市对她们而言遥远而陌生。
她只能在这泥沼里,继续挣扎,继续沉默,继续忍受。
至少,在这里,她还能吃到两个窝窝头,还能喝到一口热汤,还能在每月发薪日,攥着那几张薄薄的、皱巴巴的毛票,感受到一丝尽管微薄却真实存在的、属于她自己的“收入”。
这,就是她眼下全部的世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