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岁了吧?奶水足不足?要是有多的,匀这苦命孩子一口,积德的事。”
那叫春燕的媳妇脸盘圆润,穿着红格子的确良上衣,在这群妇人里显得最体面。
她看了看苦妹,又看了看她怀里瘦小的希望,脸上露出一丝优越感混杂着同情的神色,犹豫了一下,才说:“赵大嫂开口了……行吧,过来吧。”
苦妹的心猛地跳快了,她看向赵大嫂,得到鼓励的眼神后,才怯生生地走过去。
春燕就坐在槐树下的石墩上,也没什么避讳,侧过身,解开衣襟。
她那饱满的、渗着奶渍的乳房露出来,对比着苦妹干瘪胀痛的胸部,简直是两个世界。
苦妹颤抖着,把饿得直咂嘴的希望凑过去。希望一碰到那丰沛的源头,立刻急切地含住,大口大口地吮吸起来,那吞咽的声音如此响亮,带着一种满足的生命力。
苦妹看着儿子贪婪吮吸的样子,看着他小小的喉结急促地滚动,心头百感交集,既是欣慰,又是难以言喻的酸楚和屈辱——她的孩子,要靠乞讨别人的奶水才能活命。
春燕一开始还带着点施舍的从容,但希望吸吮得又急又用力,她微微蹙了下眉,过了一会儿便说:“行了行了,差不多了,别把我们家铁蛋的口粮都吃完了。”说着,便把乳房收了回去。
希望正吃得酣畅,骤然失去,立刻不满地哭闹起来。苦妹连忙抱紧他,低声哄着,一边对春燕千恩万谢。
旁边一个头发花白、满脸皱纹的老太太看不过去,嘟囔了一句:“春燕你也忒小气,奶水旺得直淌,多喂一口能咋的?”
春燕脸一红,撇撇嘴没说话,抱着自己孩子扭身走了。
那老太太又看向苦妹,招招手:“闺女,过来。我家儿媳妇奶水也还行,孙子大了,吃不了那么多,你晚上抱孩子来我家,让她喂一口。”
苦妹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她抱着孩子,对着老太太就要跪下,被老太太一把扶住:“可使不得!都是当娘的,看不得孩子受罪。”
这一天,在赵大嫂的引领和帮衬下,苦妹抱着希望,像一只寻找水源的候鸟,穿梭在赵家庄的院落和巷道之间。
她敲开一扇扇或新或旧、或敞开或谨慎的木门,用最卑微的姿态,诉说着同样的乞求。
遭遇了冷脸和拒绝,也收获了些许怜悯和一碗稀粥、半块饼子,更重要的是,为希望讨到了几口救命的奶水。
有的妇人像春燕一样,带着施舍的心态,喂几口便不耐烦;有的则沉默而善良,让希望多吃一会儿,还会问一句“够不够”;还有的自家孩子也小,奶水并不宽裕,但看着希望的可怜相,还是撩起了衣襟……每一次,苦妹都站在一旁,低着头,心中五味杂陈,那婴儿有力的吮吸声,既是对希望的滋养,也是对她这个无能母亲无声的鞭挞。
傍晚时分,赵大嫂又带着她去了村西头一户人家。
这家的男人是村里的木匠,条件似乎好些,院子里堆着木料。
女主人是个爽利人,听说来意,很痛快地就让苦妹把孩子抱进来。
她喂奶的时候,看到希望身上裹着的破布,以及苦妹那几乎衣不蔽体的样子,叹了口气,转身从屋里翻出几件半旧的小衣服和小被子。
“这都是我家小子穿小了的,洗得干净,你们要是不嫌弃,就拿去给孩子穿。这秋风吹着,大人受得了,孩子可不行。”她又找出一件自己穿旧了的、洗得发白的蓝布夹袄,递给苦妹,“你也穿上吧,看你这单薄的,哪像坐月子的人。”
苦妹接过那些衣物,手指触摸到棉布柔软温暖的质感,鼻子一酸,几乎要泣不成声。那件小褂子虽然领口和袖口有些磨损,但干干净净;那条小裤子屁股上打了个补丁,针脚细密;那床小被子更是蓬松柔软,带着阳光和皂角混合的好闻气味。
还有那件夹袄,穿在身上,瞬间驱散了秋日的寒意。
这是希望出生以来,第一次拥有真正意义上的“衣服”,而不是破布片。这也是苦妹流浪以来,第一次感受到如此具体而微薄的温暖。
“谢谢……谢谢嫂子……”她哽咽着,除了反复道谢,不知还能说什么。
回到赵大嫂家,苦妹就着昏暗的油灯,迫不及待地给希望换上了那身旧衣服。
小家伙似乎也舒服了许多,在柔软的小被子里蹬了蹬腿,发出满足的哼哼声。
苦妹就着灯光,久久地凝视着穿上衣服的儿子,虽然依旧瘦小,却终于有了点“人家孩子”的模样,不再是那个裹在破布里的、如同野生小兽般的弃儿。
她用手轻轻抚摸着那些柔软的布料,抚摸着上面的补丁,仿佛在抚摸一个珍贵的奇迹。
夜里,她抱着穿上“新衣”、喝了百家奶后睡得稍微安稳些的希望,躺在赵大嫂家的炕上,久久无法入睡。窗外秋风掠过树梢,发出呜呜的声响,但这声音被厚实的墙壁阻挡,变得遥远而模糊。
乞讨奶水的屈辱,接收旧衣的感激,对未来的茫然,以及怀中这微弱却坚韧的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