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次去了医院,恳求医生开了些稍微好一点的消炎药和缓解心脏不适的药物。药吃下去,苦妹的咳嗽似乎稍微缓和了一点,夜晚能勉强睡上一两个时辰,但病根丝毫未除,她的身体依旧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垮下去。
浮肿从双腿蔓延到了腰部,让她连翻身都变得极其困难。胸口的闷痛几乎成了常态,呼吸越来越急促,稍微说几句话就喘不上气,嘴唇时常泛着不祥的紫绀。
她的食量变得更小,有时希望费尽心思准备的粥羹,她也只能喝下两三口便摇头推开。希望看着她瘦削脱形的脸颊,和高高凸起的颧骨,心就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痛得无法呼吸。
在一个周末,他拿着家里仅有的、加上收到的援助凑起来的一笔钱,偷偷去县里最大的医院咨询过。挂号,排队,当他结结巴巴地向医生描述母亲的症状,并拿出那张卫生院的检查单时,医生只是扫了一眼,眉头就紧紧皱起。
“病人现在什么情况?怎么拖到现在才来?”医生的语气带着责备。 希望低着头,声音细若蚊蚋:“家里……没钱……” 医生叹了口气,语气缓和了些:“小伙子,不是吓唬你,你母亲这个情况,按照这单子上的提示,很可能不止是肺部感染那么简单,心脏的问题恐怕更麻烦。必须立刻住院,进行全面的系统性检查,比如心脏彩超、CT、更详细的血液化验等等,才能明确诊断。然后才能制定治疗方案。这后续的治疗,如果是严重的感染加上心衰,费用……”
医生报出了一个大概的数字,那数字像一块巨石,瞬间将希望砸懵了。那是一个即使将他收到的所有帮助,加上家里那个藏着学费的、薄薄的存折全部加起来,也远远不及的零头的天文数字。
希望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医院大门的。阳光刺眼,他却感觉浑身冰冷。走读的特权,学校和邻居们的帮助,环卫所的慰问品,此刻在他心中,都变成了一个个微小而无力的数字,在那个庞大的医疗费用面前,显得如此可笑和微不足道。
杯水车薪。他终于深刻地体会到了这个词的含义。
回到家里,他还要强打起精神,装作一切都有希望的样子。
他告诉母亲,张老师和同学们都很关心她,走读也批准了,以后可以天天回来陪她,环卫所的领导也派人来看过了,大家都在帮忙想办法。
苦妹听着,浑浊的眼睛里偶尔会闪过一丝微弱的光,但更多的时候,是一种洞悉一切的、死寂般的平静。她自己的身体,她自己最清楚。
夜里,希望依旧不敢深睡。他时刻倾听着母亲的呼吸,生怕那艰难的、如同拉锯般的声音,会在某个瞬间戛然而止。他时不时就要伸手探探母亲的鼻息,直到感受到那微弱的气流,才能稍微安心。第二天,又要在晨曦中强迫自己起床,开始新一轮的奔波。
等待卫疆回信的日子,成了另一种酷刑。每一天,他都会在放学后,去家附近的小卖部(邮局代收点)询问,是否有来自省城的来信。每一次,得到的都是无奈的摇头。那封寄托了他最大希望的信,如同石沉大海,没有激起一丝涟漪。
希望开始做噩梦。有时梦见那封信在途中被雨水打湿,字迹模糊无法辨认;有时梦见信被送到了卫疆手中,却被那个面容模糊的“叔叔”随手扔进了废纸篓;有时则梦见母亲在他奔波于学校的路上悄然停止了呼吸,而他未能见到最后一面……
恐惧、焦虑、无助,像藤蔓一样缠绕着他年轻的心灵。他变得更加沉默,眼神里属于少年的光彩几乎消失殆尽,只剩下一种与年龄极不相符的疲惫和沧桑。每日往返的奔波,不仅消耗着他的体力,更煎熬着他的精神。
然而,即使在最深的绝望中,那来自各方的、零星的、微弱的善意,那盏为他亮起的走读绿灯,依旧像风中残烛,虽不明亮,却顽强地燃烧着,提醒他这世间尚存温暖,也支撑着他不敢彻底倒下。
他知道,他不能放弃。为了母亲,为了那些伸出援手的人,也为了自己心中那点不肯熄灭的、对生的渴望。他必须在这巨大的、令人窒息的鸿沟边缘,继续挣扎,继续奔跑,继续等待,等待着那或许永远也不会到来的、真正的转机。
微光虽微,终是光。只是,这光,何时才能照亮这无边的黑暗?希望不知道,他只能咬着牙,一天一天地,在家庭与学校的路途上,疲惫而执着地奔跑着,熬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