律师问,查了好多相关的法律条文和以前的例子。
过程比他想的要麻烦得多。得准备一大堆证明材料:母亲的死亡证明、原来的户口记录、能证明“梅花”是她小时候用过的名字的证据(他找到了母亲早年留下的那几个字,还有王爷爷他们几个老邻居愿意给写的证明),还有他作为儿子申请改名的充分理由说明。
写那份理由说明的时候,希望好几次写不下去。
他需要冷静、客观地讲事情,不能带太多个人感情,可每次一动笔,母亲活着时候的样子就全涌到眼前——她在灯底下补衣服的侧影,她把好菜推给他吃时躲闪的眼神,她被家宝舅舅骂时默默低下的头,还有梦里老是甩不掉的那双苦巴巴的眼睛……他得使劲儿忍着,才能让写出来的话符合法律文书要求的那个冷静调调。
他在说明里写:“‘苦妹’这个名字,带有旧时候的封建迷信色彩,不是申请人母亲自己愿意要的,跟她本人的意愿相反,对她一辈子造成了精神上的压抑和伤害。
恢复她小时候用过的名字‘梅花’,是对死去的人人格尊严的尊重,也是活着的人安慰自己想念、弥补心里遗憾的重要方式……”
为了收集老邻居的证明,他特意抽空回了趟槐树巷。几年没见,巷子好像更破旧了。王爷爷和张婶见了他,又高兴又心酸。等他说清楚想干什么,两位老人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好孩子!好孩子啊!”王爷爷用力拍着希望的胳膊,声音带着哭腔,“你娘要是知道……她这辈子,太苦了……连个自己的好名字都没落着……你能想着这个,比你给她烧多少金山银山都强!”
张婶更是直接抹眼泪:“梅花……对,是叫梅花!她刚过来的时候,我听你娘……唉,提过一嘴。是该改回来!是该改回来啊!”
拿着这些沉甸甸的证明,希望又跑档案馆、派出所,去翻那些几十年没人动过的老档案。
申请交上去以后,就是漫长的等待,中间还可能让你补交材料。每次接到相关部门的电话,希望的心都会咯噔一下。
这个过程,比他对付最复杂的金融模型还要让他紧张。这不再是为了业绩和工资,是为了心里能踏实,是为了一个来得太晚的公道。
终于,在忙活了几个月、来回沟通和等待之后,他接到了通知:申请批准了。母亲在户口系统里的名字,正式从“苦妹”,改成了“梅花”。
拿到那张更新了的、注明已故的户口卡复印件时,希望正在办公室里。窗外是北京热闹的街道,车来车往,霓虹灯闪闪发光。他低头看着纸上那三个有点陌生、却又好像等了太久的字——“梅花”,手指头轻轻摸着,止不住地发抖。
没有想象中那样嚎啕大哭,也没有激动地大喊大叫。一种深深的、混合着巨大悲伤和巨大安慰的平静,像潮水一样慢慢把他包围了。他走到窗户边,看着楼下小得像蚂蚁的人和车,眼睛慢慢模糊了。
他做到了。他用自己挣来的能力和资源,推动了按部就班的行政机器,给母亲争回了这个看着不起眼、却比山还重的名义上的尊严。
第二天,希望请了假,带着那张户口卡复印件,还有一束特意挑的、清雅耐看的梅花,再一次去了城郊那个荒山坡。
几年过去,这儿好像没啥变化,还是野草乱长,树叶子哗哗响。母亲的那个小土包,几乎已经和周围的地平了,要不是那块早就烂得差不多的木牌还歪歪扭扭地插在那儿,都快找不着了。
希望蹲下身,小心地把坟头上的草拔干净,然后把那束梅花轻轻放在坟前。他拿出那张复印件,用一块干净的小石头压好。
“娘,”他开口,声音在空旷的野地里有点哑,但挺平静,“我来看您了。”
“我给您把名字改回来了。从今往后,您在户口上,不是‘苦妹’了,是‘梅花’。是外婆给您取的那个小名,梅花。”
风吹过来,梅花瓣儿轻轻动着,散着淡淡的、干净的香气。
“您这辈子,太苦了……儿子没出息,没能让您活着的时候享上福,没能让您听见别人再叫您一声‘梅花’……”他的声音开始有点堵,但他使劲忍着,“现在,我给您争回来了。您听见了吗?您是梅花。”
“我知道,光改个名字,变不了啥。您受的苦,遭的罪,都是真真儿的。可儿子就想告诉您,您不该被那个‘苦’字绑一辈子。您就像梅花,在那么冷、那么难熬的日子里,也挺过来了,也把我拉扯大了……您配得上这个名字。”
他安安静静地坐在坟前,说了好多话。说他这几年咋过的,说他的工作,说他想她,说他多少回在梦里看见她愁苦的脸时心里有多疼。他把那些没法跟别人说的软弱、累和孤单,都倒给了这座孤零零的坟。
最后,他站起来,对着坟,像多年前送她走的时候那样,深深的跪下,磕了三个头。
“娘,梅花女士,”他轻轻说,好像在做一个特别郑重的仪式,“您踏实睡吧。儿子会好好过,连您的那份儿一起。”
太阳快落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