槐树巷的项目在希望的亲自督导下,如火如荼却又异常平稳地推进着。
拆迁补偿协议的签订率高得出奇,居民们怀着对崭新未来的憧憬,陆续开始搬迁。
那片曾经承载了无数贫困、挣扎与微弱温情的旧街区,在机器的轰鸣声中,正一点点被抹去存在的痕迹,准备迎接一次脱胎换骨的新生。
然而,在希望的心中,有一件比任何商业项目都更为重要、更为紧迫的事情,一直沉甸甸地压着——为母亲迁坟。
当年,囿于贫困和仓促,他将母亲的骨灰安葬在城郊那片无人管理的荒坡上,只有一块随手写就的简陋木牌作为标记。
那里偏僻、荒凉,风雨侵蚀,野草疯长。每次想起母亲躺在那样一个孤寂凄清的地方,希望的内心就像被针扎一样刺痛。
那是他成功路上,始终无法释怀的一块心病,是辉煌表象下,一道从未愈合的伤口。
如今,他有了能力,这件事便成为了他心头最紧要的挂念。他不能让母亲继续留在那里,他必须给她一个体面、安宁、永久的归宿。
他没有将这件事假手于人,而是亲自去操办。他利用周末时间,几乎跑遍了城市周边所有像样的公墓。他不看价格,只看环境、管理和氛围。
他拒绝那些显得过于拥挤或者商业气息太浓的陵园,最终,在距离市区稍远、但环境极为清幽的一处西山陵园,选中了一块墓地。
这块墓地位于陵园地势较高、相对僻静的一隅,背靠着一片苍翠的松柏,前方视野开阔,可以眺望远处的山峦。阳光能充分地洒落在这里,周围绿草如茵,点缀着一些素雅的小花,显得格外肃穆、洁净而安宁。
他希望母亲能摆脱槐树巷的阴暗潮湿,摆脱荒坡的孤寂荒凉,在这样一个有阳光、有绿意、有人精心打理的地方,获得真正的安息。
他选用了上等的青石墓碑,造型简洁而大气。在墓碑上刻字时,他郑重地交代工匠,名字刻“李梅花”,右下角署“子 希望 敬立”。他反复摩挲着那块冰凉的石料,仿佛能透过它,触摸到母亲终于得以正名的灵魂。
他请了一位在业内颇有名望、懂得传统礼仪的先生,慎重地选定了迁坟的吉日,并详细询问了整个流程需要注意的事项。他事无巨细,亲自准备迁坟所需的一切用品——从新的骨灰盒,到覆盖用的布,以及祭祀用的香烛、鲜花、果品、母亲生前偶尔会偷偷想吃却舍不得买的几样点心。
他没有通知太多人,只私下联系了王爷爷和张婶。两位老人一听,立刻表示无论如何都要参加。
“应该的,应该的!”王爷爷在电话那头声音就激动起来,“梅花苦了一辈子,最后这点事,我们这几个老家伙,得去送送她,看着她住进新‘房子’,我们心里也踏实!”
迁坟那天,天色湛蓝,微风和煦,是一个难得的好天气。希望穿着一身深色的西装,表情肃穆,亲自开车去接了王爷爷和张婶。两位老人也特意换上了自己最整洁的衣服,神情庄重而感伤。
车子再次驶向那片熟悉的荒坡。几年过去,这里愈发荒芜,那条曾经被他们踩出来的小路几乎被野草完全淹没。希望捧着新的骨灰盒和祭品,王爷爷和张婶互相搀扶着,跟在后面,步履蹒跚地走向那个几乎与平地无异的小土堆。
当那个腐朽不堪、字迹模糊的“苦妹”木牌再次映入眼帘时,希望的眼眶瞬间就红了。王爷爷和张婶更是忍不住,发出压抑的啜泣声。
“梅花啊……我们来看你了……”张婶哽咽着喊道。
希望沉默着,将带来的祭品一一摆放在坟前,点燃了香烛。青烟袅袅升起,在寂静的旷野中显得格外孤直。他跪下来,王爷爷和张婶也颤巍巍地在他身后跪下。
“娘,”希望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儿子来接您了。咱们……换个地方。那里干净,亮堂,有人照顾,您不用再在这里吹风淋雨了。”
他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王爷爷和张婶也跟着叩首,嘴里喃喃念叨着:“梅花,跟希望去吧,去好地方享福吧……”
事先请来的两位负责起灵的老师傅,在希望的示意下,开始了庄重而小心的仪式。他们先用工具小心翼翼地清理掉坟堆上的杂草和浮土,然后极其谨慎地,一锹一锹地向下挖掘。每一锹土被掀开,希望的心就跟着紧缩一下,仿佛那泥土之下,埋藏的是他所有不敢轻易触碰的过去。
当那个深棕色、已然有些破损的旧骨灰盒终于重见天日时,希望的身体猛地一晃。盒子表面沾满了泥土,边角有些腐朽的痕迹,在阳光下显得那么脆弱,那么令人心酸。这就是母亲在这世间,最后的、物质的依存了。
老师傅们用准备好的干净毛巾,仔细地、轻轻地拂去盒子上的泥土,然后郑重地用一方崭新的、暗红色的绸布将其包裹好。这个过程,充满了敬畏与肃穆。
希望走上前,伸出双手,如同当年安葬时一样,极其轻柔却又无比坚定地,从老师傅手中接过了那个被红布包裹的旧骨灰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