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望从那个光线幽暗、空气仿佛都凝固着过往重量的博物馆里走出来,重新踏入午后有些刺眼的阳光和喧嚣的车流中,他感到一种奇异的抽离感。
现代都市的声光色电,与脑海中那些深蓝色的补丁、熏黑的油灯、锈蚀的铁盒以及墙上无数沉默的面孔,形成了过于尖锐的对比。
这两种现实在他的意识里激烈地碰撞、摩擦,溅射出无数个令人心颤的、以“如果”开头的幻影。
他坐进驾驶室,却没有立刻发动汽车。
车窗将外界的喧嚣隔绝成模糊的背景音,他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博物馆里那些冰冷的展品,此刻仿佛被注入了生命的热流,在他紧闭的眼睑后方,开始上演一幕幕与既定历史截然不同的、平行时空的悲喜剧。这些幻影,如此清晰,又如此残忍。
他的思绪飘向了更早的源头。如果,母亲,不是降生在那个物质与精神都同样贫瘠困顿的年代,不是降生在那个封建思想如无形枷锁般禁锢着乡村的李家庄……
他仿佛看到,在一个窗明几净的产房里,温暖的灯光照耀着,刚刚经历分娩疲惫的外婆,脸上洋溢着幸福而安详的笑容,小心翼翼地怀抱着一个粉雕玉琢的女婴。
穿着白大褂、态度和蔼的医生护士在一旁细心照料。外公,或许只是一位普通的工人或教师,正隔着玻璃,激动而又笨拙地看着自己的小女儿。 “就叫梅花吧,”外婆温柔地说,“像梅花一样,又香又坚强。” 没有“孤煞星”的恶毒诅咒,没有“苦妹”这个带着屈辱烙印的名字。她的降生,被期待,被祝福。
在这个时空里,她可以穿着干净合身的衣服,背着书包,和同龄的孩子们一起,奔跑在平坦的村小操场上。
她可以无忧无虑地学习识字、算术,或许还能接触到音乐和绘画。
她的天赋——那份春草阿姨口中“手巧”的灵性,将不再仅仅用于编织狗尾巴草兔子,或许能得以在更广阔的天地里发展。
她会和发小春草,分享的是课堂上的趣事、少女的心事,而不是如何躲避家人的打骂,如何在野地里寻找充饥的野莓。
她会拥有一个真正意义上的“童年”,而不是一场从开始就注定艰难的生存演习。时代的尘埃,没有落在她刚刚萌芽的生命上,化为一座无法撼动的大山。
即使时代的大环境无法骤然改变,如果在她那个小小的家庭世界里,能有一丝温暖的缝隙呢?
他想象着,在那个依旧破旧但还算整洁的李家庄老屋里,严厉的奶奶或许偶尔会因为她乖巧而露出一丝难得的慈祥,塞给她一块偷偷藏起来的糖。
沉默寡言、被生活压弯了腰的父亲李老栓,或许在某个夜深人静的时分,会用粗糙的手掌,轻轻抚摸一下她熟睡中稚嫩的脸颊,发出一声不易察觉的叹息,流露出一点点被艰难生计掩盖了的父爱。
甚至那个被惯坏了的弟弟家宝,如果能被正确引导,或许也能学会分享,而不是一味地掠夺。
哪怕只是这一点点微不足道的温暖,像阴霾天空下偶然透出的一缕微光,也足以照亮她幼小的心灵,让她感知到,自己并非全然不被珍视,这个世界并非只有冰冷和恶意。
这一点点肯定,或许就能在她性格中注入多一分的底气与自信,让她在面对后来更大的风浪时,能多一份反抗的勇气,少一分逆来顺受的麻木。童年的底色,将不再是一片灰暗,至少会夹杂着几丝微弱却珍贵的暖色。
当她被迫离开矿区,像无根的浮萍般飘零在外时,命运的十字路口,就是那个叫王建国的男人。
希望的脑海中,勾勒出另一幅画面:母亲遇到的,不是一个看似老实、实则自私懦弱、会将她的辛苦钱拿去挥霍、甚至带回另一个女人来羞辱她的无赖。
她遇到的,或许是一个同样出身贫寒,但心地善良、懂得疼惜人的青年。
他们或许是在工厂做工时相识,彼此扶持。 在那个时空里,王建国会珍惜她的勤快与坚韧,会在她疲惫时递上一碗热水,会在她生病时焦急地寻医问药。
当发现她怀有身孕时,他会欣喜若狂,会更加努力地工作,为这个小家庭构筑一个虽然清贫却充满希望的未来。
没有欺骗,没有背叛,没有那个让她挺着大肚子、心灰意冷离开的雪夜。
她本可以拥有一个虽然普通、但却安稳的归宿,一个能够为她遮风挡雨、让她疲惫的身心得以歇息的港湾。
她的孩子,也将在一个完整的、有爱的家庭里降生和成长。
这些个“如果”,最让希望感到窒息般的无力。它指向了母亲生命最后那段被病痛疯狂吞噬的时光。
他仿佛看到,在窗明几净的社区医院里,穿着白大褂的医生正在为咳嗽初起的母亲做检查。
“支气管炎,有点严重,需要及时治疗和休养。”医生温和地嘱咐。 母亲或许会因为心疼钱而犹豫,但在这个“如果”的世界里,或许已经有了初步的医疗保障,或者希望已经长大,有了足够的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