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生气时,眉头会蹙成怎样的弧度?
她陷入沉思时,目光会望向何方?
这些,照片无法告诉他。
而他自己记忆的底片,似乎也随着时光的流逝,渐渐曝光不足。
变得影影绰绰。
他拼命回想母亲的声音。
是清脆的?
还是沙哑的?
叫他“希望”时,尾音是上扬的,还是下沉的?
记忆中,母亲的话确实不多。
大多数时候是沉默的。
像槐树巷那口深井,幽深而安静。
但她的沉默,并非空洞。
而是一种承载了太多重负后的喑哑。
他记得母亲偶尔和邻居交谈时,声音是低低的。
带着一种本能的谦卑和谨慎。
而在他生病发烧,迷迷糊糊时。
母亲贴在耳边焦急的呼唤,那声音似乎又带着颤抖的哭腔。
破碎而遥远。
但将这些碎片拼凑起来,依然无法组成一个完整、清晰、富有质感的声音形象。
母亲的声音,仿佛已经融入了槐树巷的风声雨声里。
消散在了岁月的深处。
最让他感到无力的是,母亲内心的想法。
她那些未曾说出口的话,几乎完全被时间的尘埃所掩埋。
母亲年轻时,在被娘家当作物品一样交换出去时,内心是怎样的绝望与不甘?
在流浪途中,面对陌生人的白眼和驱赶。
面对饥寒交迫的漫漫长夜。
她是否哭泣过?
是否想过放弃?
在槐树巷,独自一人拉扯他长大的那些看不到尽头的艰难岁月里。
她看着别人家的孩子有父亲庇护,有丰盛的饭菜。
她内心深处,可曾有过一丝的羡慕、委屈或者怨恨?
还是说,如春草阿姨所言,她心中始终保留着一块干净的地方。
装着对伙伴的善意。
对未来的微茫期盼?
他希望是后者。
但他无法确定。
母亲像一口深井。
他作为儿子,也只是窥见了水面有限的倒影。
却从未真正探测到井底的温度与秘密。
这种无法真正了解至亲之人内心世界的遗憾。
随着他自身的衰老,变得愈发沉重和尖锐。
这种记忆的模糊与褪色,带给希望的并非仅仅是伤感。
更是一种深层次的恐惧与焦虑。
他恐惧的,不是死亡。
而是遗忘。
不是被世界遗忘。
而是他作为母亲存在过的最重要的见证人,竟然也开始遗忘关于她的一切。
母亲的一生已经足够苦难。
足够沉默。
如果连他这个儿子都不能清晰地记住她。
那么她在这个世界上存在过的痕迹,岂不是要彻底消失了?
这种焦虑,有时会让他深夜惊醒。
冷汗涔涔。
他会立刻起身,打开灯。
翻出那些珍藏的、与母亲有关的极少物件。
那件衣衫。
几张泛黄的、写着歪歪扭扭字的纸条。
那是母亲后来努力学字时写的。
还有他事业成功后,凭记忆请画家画的一幅母亲年轻时的肖像。
那画像,终究带着画师的想象和他的主观美化。
显得过于慈祥和平静。
少了那份刻入骨髓的愁苦与坚韧。
他抚摸着这些物件。
试图从中汲取确证的力量。
告诉自己,母亲是真实存在过的。
那些苦难和爱,都不是幻觉。
他开始有意识地对抗这种遗忘。
他用了大量的时间,坐在书桌前。
铺开稿纸。
他排斥冰冷的键盘,觉得手写的温度更能连接过往。
试图将脑海中所有关于母亲的记忆碎片,无论清晰还是模糊,都尽可能详细地记录下来。
他写母亲如何用有限的食材,变着法子做出能下咽的食物。
写母亲在寒冬里,将唯一的厚棉被让给他,自己裹着破旧的棉絮冻得瑟瑟发抖。
写母亲为了给他凑齐学费,拼命干活赚钱直到深夜。
写他考上大学时,母亲那混合着骄傲、不舍与担忧的复杂眼神。
他写得极其缓慢。
有时写到一个细节,会停下来,长时间地凝思。
努力想要挖掘出更多的关联记忆。
这个过程,既是一种重温。
也是一种挖掘。
更是一种与时间赛跑的抢救。
在这个过程中,他发现,记忆并非线性存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