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望的目光再次投向那条河。河水奔流,轰鸣声仿佛带着历史的回音,将那遥远年代的苦难,一波一波地推到岸边。
“她就像这河上的一片叶子,一阵风,一个浪头,就能把她打翻,淹没。她能活下来,本身就是一个奇迹。”
“再后来,她带着流浪到了这里,到了青河边上的槐树巷。那时候的槐树巷,还不是现在这样,是一片贫民窟,住的都是最穷苦的人。
我们遇到了一个好心的苏奶奶,收留了她,给了她一个能遮风挡雨的角落。我就是在那里度过了小学,初中,高中。”关于自己的身世,希望的语气有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但他没有深究,继续说了下去。
“从那以后,她的人生,就只剩下了一件事——把我养大。”
他的声音里,注入了一种深沉的情感。
“我们娘儿俩,就靠着她给人家做零工过日子。后来她当了清洁工。她的手,一年到头都是裂着口子的,肿得像馒头。夏天,屋子里热得像蒸笼,蚊子成群,她就整夜整夜地给我扇扇子,自己浑身被咬得都是包……”
希望的女儿忍不住别过脸去,用手帕擦了擦眼角。
“最难的时候,家里连一粒米都没有。她出去借,求爷爷告奶奶,看尽了冷眼。她总是把能找到的、哪怕是一点点能吃的东西,都留给我,自己饿得走路都打晃。我小的时候,为了给我补充营养,她甚至还去卖过血……”
细节,如同被河水冲刷而出的卵石,一颗颗,清晰地呈现出来。这些细节,比任何宏大的形容词都更有力量。年轻的孙辈们,脸上玩闹的神情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震惊和茫然。他们无法想象,也无法理解这种生活。那仿佛是另一个星球的故事。
“她识字不多,但她认死理,就是要我读书。她说,只有读书,才能不像她一样,才能有条活路。为了我的学费,她什么都肯干。后来,我上了大学,去了外地……我走的时候,她躺在床上,就那么看着我,什么都没说。我知道,她怕她一开口,就会哭出来,就会让我走得不安心……”
希望的声音哽咽了,他努力控制着,不让泪水滑落。他停顿了更久,山风吹过松林,发出如同叹息般的声音,与河水的奔流声交织在一起。
“她一辈子,没过过一天好日子。我大学还没毕业,还想着毕业后找到工作,稍微能有点能力,接她出来享享福……她已经……已经熬干了,油尽灯枯了。她走的时候,很瘦,很轻,像一片羽毛。”
他终于说不下去了,微微仰起头,看着灰蓝色的天空,深深地呼吸着。所有的人都沉默着,墓园里,只剩下风声、水声,和烛火轻微的噼啪声。
过了好一会儿,希望才缓缓低下头,目光重新变得坚定而深沉。他环视着自己的后代,眼神里有一种前所未有的重量。
“我说这些,不是要你们记住苦难,更不是要你们替她去恨谁,怨谁。那个时代,像她这样的苦命人,太多了。她说到底,只是其中一个。”
他的声音提高了些许,带着一种穿透时光的力量。
“我要你们记住的,是她在那种境地里,从来没有放弃过!像一根野草,石头缝里也要钻出来,要活着!我要你们记住的,是她心里头的那点善。她自己都吃不饱,看到更可怜的人,还会省下一口吃的。她没上过学,却懂得‘人敬我一尺,我敬人一丈’的道理。她对收留她的苏奶奶,一直到苏奶奶去世,都像对待亲娘一样孝顺。”
“我还要你们记住,她对我,那份毫无保留的、沉甸甸的爱。那爱,不是挂在嘴上的,是刻在骨头里,流在血液里的。没有她那份爱,那份拼了命也要把我拉扯大的劲儿,绝不会有我的今天,也绝不会有你们现在的这一切!”
他的目光变得无比锐利,仿佛要将这些话,像钉子一样,钉进每个后代的心里。
“咱们家现在,有钱了,有地位了。你们生下来,就没吃过我们当年吃过的苦,这是你们的福气。但福气,不是理所当然的!这福气的根,就扎在这里,扎在这个叫‘苦妹’、叫‘李梅花’的女人,用她一生的苦难和坚韧,换来的土壤里!”
他用力顿了顿手杖,发出沉闷的声响。
“河水奔流,你们看,”他指向青河,“它好像带走了很多东西,带走了时间,带走了她受过的苦,流走了,好像就没了痕迹。但是!”
他的语气斩钉截铁。
“但是它带不走!它把有些东西,都冲进河床底下,埋在最深的泥土里了!那里面,有你奶奶的泪,有她的血,有她的命!这河水记得,这山记得,这地记得!我们这些做后人的,更不能忘!”
“忘了,就是忘了本!忘了根!人不能忘本!”
他不再说话,胸膛微微起伏着。这番耗尽了他许多气力的话,像最后的嘱托,回荡在寂静的墓园里。
他的女儿走上前,默默地扶住父亲微微颤抖的手臂。孙辈们开始低声啜泣。那些年轻的、曾经对家族历史不甚了了的面庞上,此刻写满了复杂的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