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国公府。
陆临川在廊下踱来踱去,步子又急又碎。
他已经维持这个状态快一个时辰了。
院里的丫鬟仆妇都屏息垂首,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正房的门紧闭着,里面偶尔传出几声压抑的呻吟。
陆临川停下脚步,嘴唇动了动,又紧紧抿住。
他转身继续踱步。
院子的另一侧,清荷和红绡并肩坐着。
两人都没说话,但脸上的愁容怎么也遮不住。
稳婆已经进去很久了。
“姐姐这都是第三胎了,”清荷终于忍不住开口,很是担忧,“又不是头一次生产,怎么会这样?”
红绡咬着下唇,只是摇头。
里头梁玉瑶的痛呼声忽然拔高了一截,又猛地压下去。
陆临川猛地转身,要往门口冲,迈出去两步又硬生生收住。
“唉!”
门忽然开了。
稳婆从里面出来,脸上满是汗,衣襟上沾着血迹。
“国公爷,”稳婆的声音在发抖,“夫人这一胎……是横生的。
“老婆子斗胆问一句,若是到了那万不得已的时候,您是要保大,还是保小?”
院子里的空气像被抽走了。
清荷霍地站起来,带翻了身旁的茶盏,茶水泼了一身也没察觉。
红绡也跟着站起,脸色刷白。
陆临川看着稳婆,有那么一瞬,他脑子里是空的。
他在朝堂上被人弹劾过,在战场上被人围困过,在推行新学时被满朝反对。
那些时候他都没有这种无力的感觉。
保大保小。
他没想到自己有一天会面对这个问题。
但愣神也只是一瞬。
“保大。”陆临川说。
语气很是坚决。
稳婆还要说什么,陆临川已经打断了她:“我说,保大,快去!”
稳婆点点头,转身又进了门。
清荷和红绡同时松了一口气。
陆临川当然要保大。
梁玉瑶是他的妻子,跟他在一起这么多年,给他生了两个孩子。
他们的感情,一个还没出生的孩子怎么能比?
院中又陷入沉默。
稳婆进去了大约两刻钟。
终于,里面传出了一声啼哭。
陆临川身子一僵。
门又开了。
这次出来的不是稳婆,是梁玉瑶的贴身丫鬟翠儿。
她满脸是泪,却笑得合不拢嘴:“恭喜国公爷!恭喜国公爷!是个小公子!”
小公子。
陆临川只觉得眼前一阵发黑,身子晃了一下,扶住了廊柱才站稳。
一股火气直冲头顶:“我说了保大!你们在做什么?!竟敢谋害我的妻子!”
翠儿被他吓了一跳,连忙道:“夫人没事!夫人也没事!稳婆正在里面料理,夫人好好的!”
“什么?!”陆临川忽然觉得腿有些软。
“大的没事,”他重复了一遍,然后看向清荷和红绡,“你们都听见了?大的没事。”
清荷已经红了眼眶,使劲点头。
红绡也用帕子掩着嘴,肩膀微微发颤。
陆临川在原地站了片刻。然后,他咧开了嘴。
“太好了!”
他眼睛里亮得惊人,“我有儿子了,哈哈哈!”
清荷被他这副样子逗得破涕为笑,嗔道:“听见了听见了,妾身也是头一回见相公这副模样。”
陆临川对着院子里的仆妇丫鬟们喊了一嗓子:“赏!所有人,这个月月钱加倍!”
院子里顿时欢腾起来,一片恭贺声此起彼伏。
陆临川笑着,又笑着,笑得停不下来。
他有一妻两妾。
三个女人都替他生过孩子,但前头五个,全是女儿。
这一回,终于是儿子了。
当然,高兴的不止他一个。
清荷和红绡也是真心高兴。
三人虽是妻妾之分,但这十年处下来,跟姐妹也没什么区别。
梁玉瑶性子宽厚,从不拿大妇的身份压人;清荷和红绡也知道分寸,从不争风吃醋。
这样和睦的内宅,在京中勋贵圈子里算是个异数。
如今正室夫人生下了嫡长子,这个家的根基就稳了。
陆临川正高兴着,门房小跑着进来。
“国公,”门房行了个礼,“外头有个京师大学的学生求见。”
陆临川头也没回,随口道:“不见,有什么事等我去学校再说。”
这种事每天都有。
大学里的学生想求见他,有请教功课的,有递文章求指点的,还有想攀交情的。
他不可能每一个都见,那别的什么都不用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