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涎香厚重晦涩,自殿宇深处席卷。
裹着苦涩的余味,压过了一室寂静。
即便在这新年的初始,晴日的晨间,勤政殿里依旧透不进一丝光亮。
琮玉随着逐宁一起站在帘外,落地的宫灯深邃摄人,拉出一道道幽暗的影。
明黄色的身影投在帘前,映出一片巨大的,深不可触的剪影,犹如威严尽显的巨龙,蛰伏处也能看出庞大。
昏暗之处,君威难测。
悬而未决的漫长等待,让人连大气都不敢喘。
少女站在巨大的冰冷宫殿中,嫩的像一片泛着粉晕的小桃瓣,太过单纯无害,瞧着比迷路的幼猫还要可怜。
笔尖划过绫锦的细微声响不停闪过,自玉幕深处传来。
侍立的内侍与宫人们低眉垂首,如同泥塑的人偶,看不出一丝生气。
良久,生杀予夺的帝王住笔盖印,写了一道明黄圣旨,递给了候在一边的女官。
暗含威压的声音不大,却令人心悸。
“这就是那个当众扇了君后一巴掌的小辣椒?”
这一声落下,勤政殿的气氛终于活了起来。宫人们穿梭的脚步响起,转瞬之间,玉幕珠帘拉起,站在御宇深处的身形陡然明晰。
帝王的声音似乎带着一丝调侃,并不严厉,可是内容却含着雷霆万钧。
香炉上袅袅的青烟都被惊散,丝丝缕缕的错开。
君后一惊,连忙下跪。
琮玉一震,眼睛眨的圆溜溜的。一向都是别人对他行礼,她还是头一次见他如此恭敬。
她这才意识到什么叫做帝王威仪,什么才是封建王朝的制度。
而且她没有打过他,只是除夕夜那天挣扎的时候不小心打到了他的手……
琮玉吓了一跳,学着逐宁的样子也要下跪。
却被踱步而来的帝王托住了手腕。
少女抬起头,琉璃般的瞳孔里拢着一小片氵润的湖泊。却猝不及防的撞进一片慈爱。
“你与你的爹爹很像,他当初也是这样天不怕地不怕。”
帝王凝滞的眼神深处是怀念与悲伤。
琮玉还没来得及害怕就被引走了注意力。
“你与我爹爹是故人?”
甜丝丝的嗓音蓦然响起,又软又糯,像是误闯天家的小雀鸟,跟谁都不像,无一丝棱角,满是柔软的质感。
甫一开口就让人惊慌她的规矩,面对御宇多年的君主,竟连敬语都不用……
可是和蔼的帝王却没有与她计较。
“故人?”
是啊……卿卿于她来说,已经是个故人了。
这些年来谋帝位,战三藩,平动乱……
可无卿卿在侧,实非梦之所期。
他与她少年相识,历尽千辛万苦才修成正果,是她毕生挚爱。可他却狠心的离去,留她一人在世上。
只是……
若他留下的遗物,是个活生生的孩子呢?
帝王的神色很复杂,冰凉的杀意波动,与怀念疼惜、慈爱回护杂糅,又带着仓皇迷惘。
仿佛年复一年日复一日的在深渊里挣扎,在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时候,已经有无言的灰雾困住了一生。
深沉阴厉令人难以捉摸。
琮玉歪着头,那双琉璃般净透的瞳仁反射着世间的一切罪愆。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皇帝就拉着她往御座的方向走。
琮玉抿着嫩乎乎的小嘴巴,看着依旧长揖贴地的逐宁有些犹豫。
他一向威风八面,谁见到他都要行礼,可是在帝王面前,一个眼神就让他跪地不起。
帝王居高临下,点了点君后,问道。
“他名义上是你的小蝶,你怎可如此悖逆?”
琮玉一懵,啥?
谁小蝶啊?逐宁吗?
逐宁咋成小蝶了!他不是顶着中宫元后的名头吗?
少女顺着帝王的力道往前走,懵逼的回头看。
帝王眼中的深沉逐渐沉淀,唯余一片沉重的和蔼。
她与卿卿当年……
亦是如此,只不过,她的女儿胆子比她当年还大。
倒是像她。
“明岚那孩子是抱养的,你若是想,便亲近亲近,不想就打发他去抚边。”
“江氏心思太重,君后于你而言年岁太大。”
“谢家小子对你倒是一片痴心,只可惜……”
帝王语气微顿。
普通人的苦楚要被天上的人看见才有活路。
但要被天上的人看见则太难,多少人都死在了路途中。
那孩子坚韧,终于走到了她面前,她不能不多看顾几分。
否则天下人以为她们皇家不感念忠义。
“你若觉得可以,便赘回家好好养着,不必举案齐眉,做做样子也好。总归是男儿家,逃不脱一个情字,些许甜头便打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