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白祖上那条主矿脉的末梢,斜斜地扎进地底深处,贴着边境线底下,一路埋到他们脚下来。
当年红白采这条脉,采到末梢,嫌品位掉了、嫌埋得深了、嫌贴着边界犯忌讳,收了手。
末梢那点矿,就这么在地底下睡了几百上千年。
品位低?埋得深?
陈浩云差点笑出声。
品位低是别人的算法。
在他眼里,矿石好不好,从来不是看出多少晶、炼多少器——是看它能换多少点。
这一条没人要的支脉尾巴,在他鼻子里,就是一条埋在地底的点数长河。
人家祖上嫌品位低,他嫌人家挖得太干净。
一行人转到北坡尽头。
再往前,就是边境线的老界碑,过了界碑,名义上就是红白旧疆——虽然如今整条外线都归边境处实控,可界碑好歹还立在那儿。
支脉尾巴的走向,就在界碑底下穿过去。
老镐搓着手,眼巴巴地看着陈浩云。
老头闻出来了,可他也知道这地方扎手:贴着边境线的矿,动一镐子都可能捅娄子。
陈浩云把肩上的旧镐头放下来,双手握了握,活动了下手腕。
"石磊。"
"在。"
"带人,后退五十步。"
石磊一愣,没多问,领着矿卫呼啦啦后撤。朴司唯抱着舆图,也颠颠儿地退到五十步外,长耳朵竖得笔直。
坡上只剩陈浩云一个。
他拎着镐头,不紧不慢地走到界碑旁边,选了个坡势,站定,双脚一前一后,腰胯一沉——
那架势一摆出来,五十步外的老镐瞳孔就是一缩。
老头跟矿打了一辈子交道,什么样的人挖矿什么路数,他一眼就能看个八九。
可眼前这位处长这一沉腰,他竟然看不出深浅——只觉得这人往那儿一站,跟脚下这片地连成了一块儿,镐头是手的延长,手是地的延长。
下一瞬,镐落。
没有术法的光华,没有超凡的轰鸣——镇矿禁底下,什么超凡都得趴着。就是干干净净、朴朴素素的一镐。
可这一镐下去,整面北坡,轰的一声,塌了。
土石像被一只无形的巨手从地底掀起来,朝两边翻开——一镐,五百米宽,十米深。
五百米长的坡面齐齐整整地剖开,断口平滑得像刀切的豆腐,地底的土层、岩层、断层,一层一层,摊开在所有人眼前。
而最底下,一条暗沉沉、泛着幽光的矿脉,裸裸地躺在剖面尽头,从界碑底下钻出来,一眼望不到头。
死一样的安静。
五十步外,矿卫们张着嘴,忘了合上。
朴司唯抱着的舆图掉在地上,都没察觉。
老镐"扑通"一声,坐地上了。
老头指着那道五百米的剖面,手指头哆嗦了半天,憋出一句:
"这、这手艺……"他咽了口唾沫,声音都劈了,"矿上的老辈子传下来那么多口诀,没一句对得上号啊!"
废话。陈浩云心说。你们那些口诀,是教人在禁制底下怎么一镐一镐地抠。我这镐法,抠的不是土,是这方地脉的筋骨。
开矿的号令传下去,整个北坡当日就动了。
矿队开进剖面,搭棚、立架、铺轨道,老镐被陈浩云当场聘为矿师,老头捧着任命,手抖得比刚才还厉害。
逃难逃出来的时候,他做梦都没想到,自己这根拄了半年的破镐把,还能换来"矿师"两个字。
矿工们下剖面前,照例要先过秤房旁新立的禁牌。
一人一枚禁符挂上,进了剖面,超凡压到一成以下,挖出来的矿,背得动多少算多少,全凭膀子。
有不知深浅的年轻矿工嘀咕麻烦,旁边老矿工一巴掌呼他后脑勺上:"懂什么?禁得狠,你我才活得长。你当矿底下的精怪,跟你讲理?"
石磊领着矿卫接管了剖面防务。这位寡言的统领绕着五百米剖面走了三圈,而后只说了两个字:"稳了。"
听他汇报从来不费劲,他说稳了,那就是稳了。
陈浩云拍拍手上的土,回头看了一眼热火朝天的剖面,乐了:
"传令下去——开矿。"
当天夜里,陈浩云独自在矿区多留了半个时辰。
遣开众人,他顺着剖面下到矿脉边上,手掌按在冰凉的矿石上,心里默念了一句。
面板上,数字轻轻一跳。
他眯着眼看了一会儿那个跳动的幅度,满意地收回手。
品位低?呵呵。这一把摸上去,入账比他想的美得多。
矿脉末梢埋得深,年头久,髓气养得足。红白祖上要是知道他们嫌弃的这条尾巴是这副成色,棺材板都得掀了。
矿就是点,点就是矿。
脚底下这条点数长河,够他咕咚咕咚喝上好久。
三里外,红白哨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