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题。
“问在座诸位一个问题。”
“孔子夹谷之会、子贡存鲁乱齐、孟子游说齐梁,可谓‘事功’否?”
后排竟真有人举手,看衣裳,还是个国子监的上舍生。
“你说。”陆北顾示意他。
“大约是圣贤不得已而为之。”
等到他站起来,陆北顾发现自己认识他,此人非是旁人,正是吕公著的长子吕希哲。
别人读书都是将其当做入仕的敲门砖,但吕希哲不是,此人乃是有名的“学痴”,一心向学,早年在太学从师于石介、胡瑗,进了国子监之后,执弟子礼从师于程颢、程颐、张载,并曾向王安石问学。
王安石曾经想要提拔他,但吕希哲以“万一从仕,将不免异同”为由婉拒,到现在三十多岁了还只是个上舍生。
陆北顾也没反驳,只问了个看似不相干的问题:“《论语》里,子贡问政,孔子怎么说?”
吕希哲干脆答道:“足食,足兵,民信之矣。”
陆北顾又追问道:“那这三桩事里,哪一桩最要紧?”
“民信。”
“若不得已而去,先去哪一桩?”
“去兵。”
“再去一桩?”
“去食。”吕希哲倒是能自圆其说,“自古皆有死,民无信不立。”
“我讲的事功之学不讳言利,因为‘足食足兵’便是利,但也不止于利,因为利之上尚有义。”
陆北顾双手按在讲案边,说道:“圣贤是不得已而为之还是有意做一番功业,我等后人无法论证,不过‘义’之一字,定是圣贤之心,是也不是?”
这话吕希哲当然没法反驳。
陆北顾继续说道:“那么义是什么?在我看来,义就是安民,也就是民信,而义与利是相辅相成的......延伸来讲,景熙新政,若是离开义,那么利就成了聚敛,就成了苛政,对不对?而若是离开利,义就成了空谈,根本无法富国强兵。”
吕希哲则说道:“孟子见梁惠王王问‘何以利吾国’,孟子答‘王何必曰利,亦有仁义而已矣’。事功之学不讳言利,甚至主张‘成利致义’,这与孟子之训,岂非南辕北辙?”
“那孟子说‘上下交征利而国危矣’是不讳言利,还是反对‘交征利’?”
陆北顾反问道:“后面是不是还有‘未有仁而遗其亲者也,未有义而后其君者也’?仁者不遗亲,义者不后君,是什么意思?是不是行仁义本身便能带来‘不遗亲、不后君’的利?孟子反对的是‘交征利’,即互相争夺、彼此侵夺之利,不是反对利本身。”
“而事功之学所倡导的利,非一人一姓之私利,乃天下社稷之公利,与孟子所言殊途同归......孟子说‘何必曰利’,是因为当其时,列国交征,上下侵夺,他不得不把话说到极处,以针砭时弊,可若以为孟子便是不言利,我认为那便是读死书了。”
吕希哲脑子转得不够快,被陆北顾绕了进去,竟是一时语塞。
陆北顾示意他坐下,随后又说道:“因时制宜,因地制宜,这叫做时中,也是《中庸》里的至德......今日大宋之弊,三冗交困,国用日蹙,在这个时势里,用事功来践行义理,难道不是时中吗?”
一堂课讲了差不多有一个时辰才算结束,结束后陆北顾又挨个回答了学生们的问题,来听课的人有真的信事功之学的,但终究是少数,更多的人要么是想借这个机会来见见陆北顾本人或是想攀附一番。
不过陆北顾对此并不在乎,他只需要将自己的学术观点讲出去就可以了,至于能收获什么,谁是真心谁是假意,那也不是现在要考虑的事情。
“事功之学不尚空谈。”
陆北顾最后对学生们鼓励道:“正所谓‘天道远,人事迩’,与其坐而论道不如起而行事,事成之后,道自然在其中!诸君且努力罢!”
随后,在宋堂等学官的簇拥下他沿着廊庑向着国子监外走去,而经过拐角时却听到了有国子监生在议论。
“代笔算什么?听说这次有人走了门路直接进中舍,这才闹大的!”
学官们听了这话,魂都快吓飞了。
陆北顾闻言,也是顿住脚步,示意宋堂把议论的国子监生唤过来,问问究竟是怎么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