皮鞋踩在弹格路上的咔嗒声,紧接着是一声粗哑的吆喝:“干什么的?聚在这里做什么?”
屋子里的人同时僵住了。
老于一把将炉膛里的纸灰搅散。
阿七站起来,整了整身上的黑制服,把门拉开一条缝。
弄堂口站着两个穿黑制服的巡警,腰里别着警棍,手里提着马灯。
一个巡警拿马灯往弄堂里照了照,看见阿七站在门口,认出是巡捕房的华捕,语气缓了些:“阿七,这么晚了还在这里做啥?”
“街坊串门。”阿七靠在门框上,不紧不慢地说:“聊几句家常。怎么,有事?”
“上头传下话来,这两天风声紧,要多巡几遍。”那个巡警往亭子间里探了探头,看见里面坐着几个街坊,桌上摆着茶壶茶杯,一副闲坐的模样。
巡警看了两眼,没看出什么异常,便摆了摆手道:“早点散了,别聚太久......上头说了,谁要是传播什么乱七八糟的消息,一律抓进去。”
“知道了知道了。”阿七点头,语气随意得很。
两个巡警提着马灯走了。
皮鞋声在弹格路上渐渐远去,消失在弄堂拐角。
屋子里的人松了一大口气。
阿珍拍着胸口,小声说:“吓死我了。”
老赵把门重新关上,压低声音望向了在场众人道:“这些巡警也是国人,真要听见了,说不定心里比咱们还高兴......可上头压着,谁敢明说?”
“可不是嘛。”阿七重新坐下来,从兜里摸出烟,叼在嘴上没点,道:“我跟你们说,前两天虹口那边的鬼子兵营里乱了好一阵,我路过的时候,看见好几辆卡车进进出出,鬼子兵脸上的神色都不对......我当时还不知道怎么回事,现在想想——八成是锦州的消息传到沪市了。”
“那鬼子肯定封锁消息了。”老赵说道:“如此重创大败的消息,小鬼子肯定会封锁的!”
“没错......但,封锁有什么用?”老于把茶杯端起来,喝了一口冷茶,冷笑了一声开口道:“独立旅把锦州打下来了,二十万鬼子伪军没了,这是能封锁得住的?沪市这么多国人,哪个心里不在盼着独立旅打过来?”
“就是......”阿珍接话道,“我在纱厂里,这几天工友们都在偷偷说......虽然谁也不敢大声讲,可你看看大家的眼神,跟以前不一样了。”
“以前大家上班就是混日子,熬一天算一天......这几天,好几个工友做活的时候都在哼小曲,有个大姐还偷偷绣了一面小旗子,藏在工具箱底下......我问她绣的啥,她不说,就笑。”
“绣的肯定是红旗呗。”老赵压低声音笑了。
几个人都低声笑了。
笑声不大,但在这间逼仄的亭子间里,却像是一团火,暖暖地烧着。
老赵忽然正了正神色,说道:“我跟你们说件事......我在邮局做事,今天分拣信件的时候,看到一封从苏北那边寄来的信,收信人是沪市一个绸缎庄的老板,信里夹了一张纸,我一开始没在意,后来看到信封背面写了一行小字。”
“什么字?”几个人同时问。
老赵压低了声音,一个字一个字地说道:“独立旅打到哪里,我们就跟到哪里。”
屋子里又安静了一瞬。
老于把茶杯往桌上一顿,朗声的开口道:“好......说得好。”
阿七把嘴上叼着的那根没点的烟拿下来,在手里转了转,忽然望向了在场众人道:“你们说,独立旅打到沪市的时候,会是什么样?”
“那还用说?”老赵眼睛发亮,神色显得激动的说道:“满街的红旗,鞭炮从外滩放到徐家汇,咱们国人走在街上,再也不用给谁让路......小鬼子被我们赶出去了,我们的好日子来了!”
“到时候我要去给独立旅的战士们送热水。”阿珍激动地说道:“这场面肯定很热闹,哈哈!”
“我去给他们带路。”阿七说。
“我给他们做新衣裳。”老于说。
几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着,声音压得很低,但眼睛里的光压不住。
窗外,霞飞路上的路灯亮着,偶尔有电车叮叮当当地驶过,车灯的光扫过弄堂的墙壁,又消失在夜色里。
过了好一会儿,老于站起来,走到窗前,把窗帘拉开一条缝,朝外面看了看。
弄堂里空荡荡的,只有路灯的光和远处传来的犬吠。
片刻后,老于把窗帘重新拉好,转过身来,对屋子里的几个人说道:“都回去吧......记住了,今天的话,烂在肚子里。但心里要存着这个念想......独立旅在锦州打出了国人的威风,早晚有一天,他们会打到沪市来。”
“到时候,咱们就能挺直腰杆做人了。”
几个人纷纷站起来,把凳子轻轻放好,把茶杯里的残茶泼进墙角的水池里。
阿七第一个开门出去,站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