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雨是连绵的,仿佛全身上下都被浸在密不透风的罐子里,浸在水中,从骨头缝中透着冷。
沾上一点雨水,衣物上的湿意就会久久不散,仿佛永远切割不掉的一部分,黏在了皮肉上。
更是扎得人肺部闷湿黏腻,止不住地咳,仿佛要将这水汽全部咳出一般,却又在下一秒吸进更多水汽。
“咳咳,咳咳咳……”
“陛下,怎又咳了?奴再去叫太医来看看。”
刘宏躺在床上,眼中无趣地看着窗外阴雨,点了点头。
天地换上统一的灰色,张让打了把伞,逐渐走远,消失在了雨幕中。
也带走了大殿内唯一的人气儿。
刘宏觉得自己越来越冷了,不仅是身体,心也是。
这种冷硬是凭意志不可抵挡的,坐在这个位置上,不由自主就会变成权力的奴隶,变成被皇位拖着走的傀儡。
过去,他乐在其中,但现在,随着他身体出现的状况越来越多,人也越来越力不从心后,他越发厌烦身边的一切了。
可抓紧权力是他十余年的习惯,这种惯性使得他即便厌烦,也会凭着本能走下去。
在这种阴雨天,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就连对于人生的思考也是短暂的,刘宏想了一会儿,就恹恹地垂眸,想要就此睡下,睡过这场雨。
奈何没一会儿,出去找太医的张让回来了,带来了一名神色诚惶诚恐的太医。
刘宏忍不住笑了出来:“怎么,朕很吓人?还是病很难治?”
“咚。”太医立马跪下。
面色是肉眼可见的煞白。
“臣岂敢……都不是,臣……”
话好似烫嘴般,在嘴里滚了一圈根本不成句子。
刘宏原本饶有兴致的神情立马变得不耐烦。
“行了,闭嘴把脉。”
“唯!”
太医松了口气,膝行几步凑近把脉,表情根本不敢有变动,然而过长时间的沉吟却出卖了脉象的难解。
亏空,暗弱,衰败,各种词汇在太医脑中闪过,然,一个都不敢说出口。
最后只挤出一个,“陛下,依臣之见,陛下需好好修养身体。”
呵。
刘宏都被气笑了。
“好好修养身体,要用你说?朕身边说这句话的人不知凡几。你一太医,若还说这句话,就是医术不精,不说官位,命也可以不用要了。”
遇到不讲理的病人,医生没有任何办法,尤其是这个病人还是顶头上司,更是叫苦无门。
不过这事说不好谁错谁对,毕竟太医也确实没有如实相告,但太医也怕自己如实相告,会死的更惨。
最后只好加了一句,“陛下可减少阴阳调和之事,精气外泄过多,恐有弊病。”
这句话就有点大胆了,就差说刘宏这一身病是因为裸泳馆自己作的了。
不过也不尽然,这其中自然还有被气出的病,加上刘宏本身身体就弱。
太医再结合一下历代皇帝那极其羸弱的身体,比着岁数早夭的例子,都没好意思说刘宏要是再这么作下去,恐怕明年的今天就是他的祭日。
这些话都被太医咽进了肚子里,是连想想都要被踢出脑海的话,生怕哪日自己半夜说梦话给说出去。
不过,刘宏虽然没听到最扎心的话,但听到削弱版本的劝告,却意外地遵循医嘱。
他听到太医的话后,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说了句:“行。”
而后,扭头跟张让说:“张常侍,裸泳馆关了吧,朕还想多活几年。”
听到这句话,张让脸也变得煞白,又带着些喜意,同样跪下,若忽略脸,这姿态如同太医的粘贴复制。
“遵命,老奴遵命,奴马上就关。”
张让怕是最见不得刘宏死的人之一了,他所有的权力全是无根浮萍,若得下一任天子继续作为支撑还好,若不得,就是挫骨扬灰的下场。
所以他对刘宏的身体健康比刘宏自己都上心,听到要关裸泳馆,他比谁都高兴。
刘宏看着张让那高兴样,倒是笑了笑。
养了这么多年就算是一条狗,都有感情了,何况是被他曾叫过“张让是我父”的人。
奈何,另一个曾被唤“赵忠是我母”的,却并不如张让一般全然忠诚,倒是私心不少啊。
想到这,刘宏不禁又一阵没趣,挥了挥手示意太医退下,然后就将自己重重砸入床榻,闭上眼睛,试图睡过这场雨。
窗外雨滴淅淅沥沥,敲打着万物。
另一边被刘宏说过私心不少的赵忠,确确实实正在作死。
赵忠在试图通过站队何进,进而拉拢今文经士族。
奈何今文经士族忍下一个何进也就认了,可赵忠一个宦官凭什么要他们士族屈尊降贵?
今文经士族给了何进准确的拒绝回复。
何进来传话时,自然也果断拒绝了赵忠的拉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