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钓与御园湖钓全然是两回事,水深流急,鱼力沉猛,竿梢微微一颤,那股顺着竿身传上来的活泛力道,比池子里温驯的锦鲤有意思得多。
太子李崇安立在身侧,替他盯着线轮的松紧;昭宁公主李舒瑶蹲在旁边,捧着盛鱼饵的银盘,睁着眼睛往海面瞅。
朴不成弓着腰站在几步外,身后跟着四名精悍护卫,手按腰刀,目光扫过四周,半步不敢懈怠。
锦衣卫女千户谢银萍立在公主侧后方,脊背挺得笔直,手按刀柄,目光如隼,是明面上护卫公主的第一重屏障。
没半刻钟,天色忽然沉了下来。
远处天边先滚过墨色乌云,紧跟着风势陡涨,船身猛地一晃,甲板上的铜盘叮铃乱响。
浪头越掀越高,狠狠撞在船舷上,溅起的水花直扑到栏杆边。
天宫号船体坚固,这般风暴尚不足以伤筋动骨,可来回颠簸之下,晕船的人便遭了罪。
李舒瑶本来还趴着栏杆看浪,晃了没几下脸就白了,嘴唇失了血色捂着胸口蹙起眉,身子软得站不住。
“太上皇,公主晕船得厉害。”谢银萍连忙上前半步稳稳架住公主胳膊,声音沉朗不带半分慌乱。
李嗣炎偏头扫了一眼,见孙女额角沁着冷汗,当即摆了摆手:“你带她回舱歇着,躺平就缓过来了。”
“卑职遵命。”谢银萍沉声应下,半扶半护着李舒瑶,步伐稳得不受船身颠簸半分影响,缓步走下甲板,往头等舱卧房去了。
李嗣炎望着舷外翻涌的浪涛,指尖轻轻叩着栏杆。
远洋之上,海匪、暗算都算不得首患,真正无常夺命的,是这说变就变的海洋天威。
心念微动,意识里唤出系统面板,指尖虚虚落向其中一格——【安澜光环】。
半盏茶的功夫都不到。
呼啸的狂风像是被凭空掐断了喉咙,翻涌的浪头骤然平复,墨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四周退散,金灿灿的阳光重新洒落,照得海面碎金万点。
方圆三十里内,风停雨歇,海晏河清。
而再往外围,依旧是黑云压城,暴雨倾盆,巨浪滔天,像一圈漆黑的巨环,把天宫号所在的这片海域牢牢圈在当中。
船行此处竟如置身风暴之眼,独得一方安宁。
李嗣炎仿佛对这天地异象浑然未觉,重新握稳钓竿,慢悠悠收了半寸线,继续钓他的海鱼。
三十里外,振远号舰桥之上,郑明远正死死攥着扶手,脚下甲板倾斜得厉害。
整支分舰队正撞在风暴核心,浪头砸在舰桥上,哗哗地往下灌。
水手们嘶吼着收帆稳舵,锅炉气压压到最低,船身在风浪里左摇右晃,连站稳都难。
忽然瞭望哨扯着嗓子大喊:“军门!前方海面上!天晴了!”
郑明远猛地抬头,抄起单筒望远镜望过去。
就见三十里外的洋面上,赫然浮着一片晴光。
风平浪静,日影灿灿,天宫号的煤烟直直升上天际,稳得像钉在了海面上。
那片光亮之外,依旧是狂风恶浪、黑云翻涌,界限分明得像是被人用巨笔,硬生生画出来的。
他心头猛地一震,一股寒意顺着后脊爬上来。
但他终究是久历军旅,只错愕了一瞬便压下满腹惊骇,沉声下令:“保持三十里距离!不许靠前半步!继续盯紧了!”
“是!”
四艘战舰依旧在风浪里颠簸起伏,遥遥吊着那片晴光里的巨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