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连长比上次瘦了些，颧骨显了出来，下巴上胡子拉碴，身边儿停着一副担架。
他正弯腰跟卫生员交代着什么，听见脚步声回头，看见是刘德信，愣了一下，随后迈步走过来，脚步看上去却有些沉重。
“老刘，你回来了。”
“回来了。”刘德信应着，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往担架那边扫了一眼，心里猛地一紧，声音都沉了下来，“这是谁？”
那一瞬间，他脑子里闪过的全是不好的念头。
“王大勇。”赵连长脸上的神情沉了沉，叹了口气，“前两天清场的时候被地雷炸到了，全身多处骨折，正往后方医院转，赶巧跟你在一个车站。”
刘德信心里那根绷紧的弦松了半截，但又没有完全松开，快步走过去查看情况。
担架上的人全身上下多处裹着厚厚的绷带，脸色蜡黄，嘴唇干得起皮。
他听见脚步声微微侧过头，看清来人后，咧了咧嘴想笑，声音却有气无力：“刘……刘同志，我这回，真是栽了个大跟头。”
“命保住就是福气。"刘德信蹲下来，声音放缓了些，目光落在那些缠得紧紧的绷带上，没有刻意回避。
“是啊，”王大勇喘了口气，眼神飘向别处，
“就是往后这枪，怕是摸不成了。当初非要跟你进砥平里，让赵连长给撅回去，我还不服气，这回……也算是如愿以偿，打了场硬仗，值了。”
赵连长在旁边插话，声音低沉：“先养好身体再说，部队会安排的，回了后方肯定有着落。”
刘德信低头看向王大勇，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到了后方，好好养着，争取早点儿站起来，别急着给自己下结论。有难处，给我写信。”
他一边说着，一边从兜里掏出纸笔，留了单位的地址，“往后要是有需要帮衬的地方，我这边儿也能搭把手。”
王大勇眼圈一下子红了，用力点了点头，喉结动了动，像是要说什么话，最后只挤出两个字：“谢了。”
两人退到一边，赵连长看着他，嘴巴动了动，最后什么都没说，从兜里摸出半包压扁的烟递过去。
刘德信没有拒绝，收手接了过来，在手里捏着。
“嗨，我都忘了，你不抽烟。”赵连长刚掏出洋火准备点烟，看到刘德信的样子，笑了一下，那笑意里带着点疲惫，“这段时间事儿比较多，脑子迷糊了。”
“没事儿，这根儿我留着吧。”刘德信把烟卷夹杂耳朵上，伸手从兜里掏出两包烟递了过去，“再送你两包骆驼，不过，你也要少抽烟。”
赵连长点点头，伸手接过来，收起笑意：“回去看看家里，前线这边，有机会再见。”
“你也保重。”
“保重。”
火车一声长鸣，蒸汽从车头喷出来，白雾罩住站台。
他的车次到了。
刘德信最后看了一眼担架上的王大勇，跟两人告别后，转身上了车。
车厢里挤着往北转运的伤员、后勤，空气里混着汗味、药味和煤烟味。
他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没多会儿，火车启动，车轮压着铁轨，哐当哐当，一路往北。
窗外，站台上赵连长的身影和那副担架渐渐缩小，最后消失在远方。
过鸭绿江时，天色正亮，江面结着厚冰，远处白茫茫一片雪原，太阳照在冰面上晃眼。
火车进了安东，站台上人声一下子多起来。
卖热水的、卖窝头的、送货的、接人的，大碴子味儿喊成一片，呼出的白气都混着煤烟味。
刘德信没急着换乘，在安东歇了一晚，第二天往北边一个小集市转了一圈。
集市设在站外的空地上，雪被踩得乌黑发亮，摊子一排挨着一排，吆喝声此起彼伏。
猎户们穿着厚实的羊皮袄，脸冻得通红，脚边摆着野兔、狍子肉、风干鹿肉和一捆捆山货。
有人蹲在地上剥松子，笸箩里堆得冒尖。
旁边几个孩子趴在边上眼巴巴看着，小脸儿冻得通红也不肯走。
铁笼子里几只飞龙缩着脖子，羽毛蓬松，眼睛滴溜溜转，偶尔扑腾两下，惊得笼子哐当响。
“同志，飞龙要不要，活的，野鸡也活的，带回去养着吃都行！”一个老猎户先瞧见刘德信往这边走，扯着嗓子招呼。
旁边摆摊的也不甘落后，探过身子插话：“我这儿鹿肉干实在，比他那边分量足！”
被点名的老猎户瞪了一眼：“你个瘪犊子，这是砸我买卖啊。”
刘德信没搭理两边的口角，蹲在老猎户摊前：“狍子有吗？”
“那边两只。”老猎户往身后的位置一指。
后面拴着的两只狍子腿细眼亮，见人靠近就往后缩，脖子上的绳子勒出一道印子。
旁边还扣着几只野鸡，羽毛花花绿绿，在竹笼里扑腾个不停。
“冬天里养下来的，活蹦乱跳，你要是真要，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