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风卷着枫树叶,簌簌落在西侧山脊的乱石之间。
晋军三百锐士弃马攀援,早已卸去重甲,只着短褐,一手扣住岩缝树根,一手横握短刃,在陡峭的坡上缓缓向上挪动。
林间雾气未散,恰好掩住身形,只有枝叶不时被蹭得晃动几下。带队的队正仰头望了一眼上方高地义师弩手的背影,眼底寒光一闪,压低声音吩咐左右:“都放轻手脚,到了崖边再一齐发难,先夺他们的弓!”
奉命阻截的三百义师士卒早已在山脊密林里伏定。带队的是一名屯长,手握一柄环首刀,身旁士卒大多持短矛、柴刀,没有长弓,只有十余张手弩。
他盯着下方缓缓上浮的黑影,手心攥出冷汗。
此地山势陡峭,无木栅可凭,只能近身缠斗,一旦被对方冲散,高地弩阵便要腹背受敌。
“听我号令,等他们上到这片枫树林,再动手。” 屯长用气音传下去,“分成三小队,左右包抄,不要扎堆!”
晋军锐士陆续踏入枫树林,脚下枯叶厚积,踩上去沙沙作响。就在领头几人刚要穿出林子,冲向高地弩手侧翼之时。
“杀!”
屯长一声低喝。
林间伏兵猛地跃起,短矛直刺,柴刀劈砍,猝然撞入晋军队伍之中。刀锋相撞的脆响、闷哼惨叫瞬间撕破山脊的寂静。晋军本是攀山而来,喘息未定,骤然遇伏,阵形当即崩开。
狭窄山脊容不得多人并排厮杀,两方人挤在林木乱石之间,近身肉搏。没有骑兵冲阵的轰鸣,只有短促凶狠的白刃相搏,有人被长矛贯胸,顺着山坡滚落,撞在下方岩石上;有人缠斗之间失足,坠下数丈深的山涧,一声惨叫之后便归于沉寂。
晋军队正悍勇,连劈两名义师士卒,厉声喝令麾下结阵自保:“不要散!往高地冲!冲上去就赢了!”
可义师士卒死死咬住不放,一队正面缠住,两队绕到两侧,借着树木掩护轮番袭扰。晋军锐士虽悍,在这般缠战之下,伤亡越来越重,往上推进的速度一点点被拖住。
隘口正面,陆桓还在持续施压。
一波骑兵冲到栅前,骑弓手齐齐放箭,箭雨泼向木栅之后的守军。义师刀盾手举盾相挡,盾面不断被箭矢叩击,砰砰作响。不等晋骑近身,两侧高地的弓弩手便调转方向,对着坡上骑阵攒射。战马中箭惊嘶,几骑翻倒在地,余下的只能拨马后撤,换另一波补上。
这般轮番佯攻,耗的是守军的箭矢与体力。守隘校尉立在栅后,眼看着麾下士卒渐渐疲惫,箭囊越来越空,西侧山脊厮杀声久久不息,心中焦灼。
“校尉!西侧那边打得胶着,我们的人拦得辛苦,伤亡不小!” 一名亲兵喘着气跑来禀报。
校尉抬眼望向西侧山林,眉头紧锁。他手里已经没有多余的预备队可调,所有兵力一分再分,正面、东侧高地、西侧山脊处处吃紧。
“传信西侧屯长,能拖便拖,若实在顶不住,便且战且退,往高地靠拢,和弩手合在一处死守,切莫被他们分割围杀!”
信使刚走,隘口外陆桓忽然改变打法。
他见绕山的人马迟迟不能得手,知道山脊伏兵难缠,再耗下去,天光大亮之后,义师援军说不定便会赶到。
“不必再分兵耗在山上!所有人整队,集中冲击隘口中路!” 陆桓高声传令,“滚木石块已经用得差不多了,他们箭矢有限,集中一鼓冲开栅门,踏平隘口!”
号角陡然一变,不再是轮番袭扰的短促号音,而是沉长的冲锋令。余下近七百骑兵勒紧马缰,列成紧凑骑阵,马蹄踏着晨霜,向着隘口木栅猛冲而来!
这一次不再试探,是拼死强攻。
“稳住!长矛手靠前!弓弩手全力放箭!” 校尉嘶吼。
箭雨迎着骑阵泼洒出去,不断有战马栽倒,可后面的骑兵踏着同伴尸身继续前冲,速度不减。轰隆一声巨响,最前排几匹战马狠狠撞上简陋木栅,原木扎成的栅栏剧烈摇晃,几根木桩应声断裂。
晋骑借着冲撞之势,翻身下马,持刀扑上,和栅后的义师刀盾兵绞杀在一起。长矛刺穿马腹,环首刀劈砍盾牌,鲜血顺着栅木往下流淌。
守隘校尉亲自提刀上前,劈翻一名扑进来的晋军骑士,可缺口已经被撕开一道缝隙,越来越多晋兵往里挤。
“快!把拒马推上去堵缺口!” 辅兵与伤兵一齐上前,奋力推动沉重的拒马,想将缺口重新封死。
西侧山脊那边,晋军锐士终于拼死冲破阻拦,付出过半伤亡,冲上高地侧翼。残存的义师伏兵依令退到弩手阵旁,背靠背结成小阵。
“后路来了!” 高地一名什长惊呼。
高地弩手腹背受敌,一边要放箭压制隘口正面的骑兵,一边要分人回身抵挡冲上来的晋军步卒。弩箭一旦射尽,他们便是待宰羔羊。
战局一瞬间凶险到极致。
南边隘口血战正酣之时,滩头堡望楼上,方子期遥遥望着那片翻涌杀气的青山,听着随风传来的厮杀号角,指尖紧紧攥住栏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