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轮红日已经升到山巅,暖光泼进山谷,照得遍地血污刺目惊心。
陆桓见几番冲锋都被土埂前的矛阵挡回,己方士卒一批批倒在泥泞里,眼底戾气更重。他心知拖得越久变数越多,方子期既然敢只派两百轻骑来援,说明滩头主力绝不可能再动;可赵景昭坐拥重兵隔岸观火,半分援手也无,指望不上。
“传令,把所有还能上马的骑士尽数集结,步卒压在两翼,一同猛攻中路!” 陆桓摘下肩头披风,随手丢在地上,“不必留后队,一鼓踏破土埂!”
军令传下,晋军齐声应和,嘶吼之声震得山鸟惊飞。
剩下的骑兵拢在一处,马蹄踏过尸骸碎木,向着土埂直冲。两翼步卒持刀盾紧随,弓手停在稍远之处,攒劲对着土埂后方放箭,压制义师的矛手。箭雨呼啸,守隘校尉身侧一名亲兵闷哼一声,箭簇贯入脖颈,直直栽倒。
校尉肩头旧伤被震得撕裂,鲜血顺着手臂淌到刀柄,他却目不转睛盯着冲来的骑阵,高声喝令:“长矛稳住!等他们到了三丈之内再刺!”
矛林如墙,静静等待。
最先冲到埂下的战马被长矛扎入胸腹,痛得狂跳翻倒,马上骑士摔落,立刻被两侧义师士卒围上砍杀。后面的骑兵借着前面倒下人马做垫脚,翻身跃上土埂,长刀劈向矛杆。金属撞击声响成一片,土埂边缘不断有人滚落,泥土一块块塌垮。
西侧高地,那五十名晋军步卒已经赶到,和迂回袭扰高地的一百轻骑缠斗起来。骑卒依托地势游走放箭,不敢久战,晋军步卒结成盾阵缓步推进,一点点把骑射的空间压缩回去。高地上残存的弩手小队压力再度回升,人数越打越少,崖边的空间越发逼仄。
带队的轻骑校尉看得分明,这样两头拉扯,他们的箭矢也快要见底,再耗下去,这两百轻骑怕是也要陷死在山谷里。
“传下去,再射三轮,我们便撤向隘口外侧密林,继续游弋,不跟他们的盾阵硬耗!”
三轮箭雨破空而出,又放倒十余名晋兵,随即这队轻骑勒马后撤,隐入林间。山上晋军步卒得了空隙,立刻回身,重新向着崖边的义师残阵压去。
土埂这边,防线已经摇摇欲坠。
一名义师矛手被战马冲撞,整个人向后跌倒,他手里的长矛脱手,缺口瞬间出现。两名晋军骑士抓住机会一跃而上,长刀连挥,砍翻拦在近处的辅兵。
“缺口破了!” 有人嘶声大喊。
守隘校尉见状,心头一沉。他想起方子期送来的军令 —— 隘可弃,人要存。
他咬碎后槽牙,奋力一刀逼退身前晋兵,高声传令:“鸣金!后队先撤,前队断后!沿后山小道分批撤离,沿途抛石伐木,阻滞追兵!”
一声清越的金钲声穿透厮杀喧嚣。
留在土埂后的义师士卒早已经筋疲力尽,听见鸣金,心中五味杂陈,却不乱章法。靠近后山的一队人立刻抽身,向着密林小道退去;前排断后的矛手、刀盾手结成紧密小阵,一步步向后缓缓后撤,长矛始终朝外,死死顶住晋军的追击势头。
高地崖边的什长听见鸣金声,心头了然,扬声对身边仅剩二十余人喊道:“我们也撤!往后山汇合大队!”
众人互相掩护,且战且退,顺着高地后侧一条窄径往下撤离。晋军锐士追上来几人,被断后的义师士卒回身拼死拦住,来不及大举掩杀。
陆桓登上残破的土埂,望着义师人马向着后山密林退走,没有四散奔逃,而是有序撤退,沿途不断有巨石、断木从坡上滚下来,堵死狭窄山道,不由得面色铁青。
“他们要跑!” 亲兵急道,“将军,要不要立刻分兵追击,赶上去掩杀!”
陆桓抬眼望向那条蜿蜒隐入深山的小路,林木茂密,岔道繁多,对方又提前布下障碍。他麾下将士苦战大半日,死伤近半,战马折损尤重,士卒早已疲惫不堪。若是贸然追入深山,很容易反遭伏击。
而且那两百轻骑还藏在隘口外围的林中,如同暗处的匕首,随时可以袭扰追击队伍的侧翼。
“不必急追。” 陆桓压下心头躁意,“先拿下落枫隘,守住这处要道。派人登上两侧高地布哨,清点伤亡,收拢队伍。再遣斥候循着山道远远跟上去,盯紧他们撤退的方向,不必接战。”
晋军士卒陆续登上土埂,踏入隘口。山谷里的厮杀声慢慢淡去,只剩下伤者的呻吟、战马的哀鸣,风卷着血腥味,弥漫在整条山谷。落枫隘,终究落入晋军手中。
消息快马分两路送出。
一骑奔去东岸赵景昭大营。
帅帐之内,赵景昭听完斥候回报,指尖轻轻敲击着案几,良久才缓缓开口:“陆桓赢了隘口,却没能吃掉这两千八百义师。方子期这一手留人的军令,很稳。”
副将道:“隘口一失,晋军打通山道,之后便可由此出兵,直逼滩头堡侧翼。方子期腹背受敌,局势不妙了。”
“不妙,但还没到绝境。” 赵景昭抬眼望向大江,“陆桓苦战之后,兵力折损,短时间无力大举进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