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确实有家拉面店,但叫“竹下亭”,“松屋”在东京大学附近。若是真在那里留过学,不可能记错。
“魏处长说的是竹下亭吧?”他笑得自然,端起茶壶为对方续水,“松屋在文京区,我们留学生都嫌贵,只有拿到奖学金时才敢去开荤。竹下亭的老板是九州人,汤里会加一勺自家酿的味噌,三百日元一碗,能加两次面。”他说着摇摇头,“我那时候在中华料理店洗盘子,时薪八十日元,得洗四个小时才够吃一碗面。”
细节越多,可信度越高。林默涵甚至故意说了错误的时薪——1952年的台湾人大多不清楚日本战后的薪资水平,但魏正宏如果真调查过,就会知道1948年东京洗碗工的时薪是一百二十日元左右。这个错误,反而证明他是真的在回忆,而非背诵标准答案。
魏正宏眼神里的锐利稍缓,但并未完全消散。他弹了弹烟灰:“沈老板记性很好。”
“穷学生的日子,每一块钱都记得清楚。”林默涵苦笑,从怀里掏出怀表看了一眼——这个动作有两层含义,一是暗示自己还有生意要谈,二是袖中的纸片已经趁着取怀表的动作,滑进了内袋。
纸上只有三个字:张启明。
叛徒就在高雄,而且可能已经提供了关于“海燕”外貌特征的线索。林默涵后背渗出细密的冷汗,面上却依旧从容:“您看,和船务公司的王经理约了三点谈运费,这都快两点了……”
“那我就不打扰了。”魏正宏站起身,忽然伸手拍了拍林默涵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沈老板,最近高雄不太平,晚上尽量少出门。尤其是码头那边,昨天又抓了几个可疑分子。”
手指在林默涵肩胛骨位置停顿了半秒。那是军情局惯用的手法——通过肩部肌肉的厚度和硬度,判断对方是否有过军事训练或长期持枪的经历。林默涵这些年刻意保持文弱书生的体态,肩背肌肉已经退化,但骨架的宽度和密度骗不了人。
“多谢魏处长提醒。”林默涵微微欠身,让肩部自然放松,甚至故意显出些文人常见的微驼,“我那贸易行全靠码头吃饭,这几天就多派几个伙计去盯着。”
魏正宏最后看了他一眼,带着手下转身离开。
门外的黑色道奇发动引擎,驶出街口。但林默涵从二楼窗户看出去,发现巷尾多了个修鞋摊——摊主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正低头纳鞋底,可那双崭新的皮鞋出卖了他。高雄的修鞋匠,鞋上不会没有一点污渍。
“人没撤干净。”苏曼卿一边收拾茶具,一边低声说,“至少留了两个。刚才魏正宏拍你肩膀时,左手那个年轻人的右手一直插在口袋里——是握枪的姿势。”
林默涵回到座位,从内袋取出纸片,在蜡烛上点燃,看着纸张在烟灰缸里蜷曲成灰。“张启明见过我两次,一次是三个月前在海军俱乐部的酒会,一次是上个月在左营码头。但两次我都戴着金丝眼镜,穿着西装,和现在这副打扮完全不同。”
“魏正宏今天来,是打草惊蛇。”苏曼卿麻利地擦着桌子,声音压得极低,“他怀疑你,但没有证据。刚才那批酒精的事,他其实已经查过了——昨天有两个生面孔去你仓库转了一圈,说是要租隔壁的仓库,问了你伙计不少问题。”
“仓库那边处理干净了?”
“老赵凌晨三点去了一趟,发报机和胶卷都转移了,酒精也按你说的,真的兑了机油在五金件上。”苏曼卿顿了顿,“但阁楼暗格里那些书,老赵说不能动——一动,灰痕就对不上。”
林默涵心里一紧。阁楼暗格里藏着他从大陆带来的几十本书,大多是进步书籍,还有几本俄文原版的《联共(布)党史》。虽然外面套了《三民主义》的书皮,但若真的被搜出来,就是铁证。
“得回去一趟。”他说。
“现在?”苏曼卿手里的抹布停在半空,“外面至少有两个盯梢的,你这一回去,不正中下怀?”
“不回去,才是死路一条。”林默涵从怀里掏出钱包,抽出几张钞票放在桌上,“魏正宏既然怀疑,迟早会去搜。与其让他搜出东西,不如我主动‘整理’。你帮我做件事——”
他凑近苏曼卿耳边,语速极快地交代了几句。苏曼卿眼神从惊愕到恍然,最后点了点头。
十分钟后,林默涵走出咖啡馆,手里多了一盒凤梨酥。他故意在修鞋摊前停下,从口袋里掏出一双皮鞋:“师傅,这鞋跟磨偏了,能修吗?”
修鞋匠抬头,露出一张黝黑憨厚的脸:“能,您放着,半小时后来取。”
“我就在前面墨海贸易行,修好了麻烦送一趟。”林默涵放下鞋,又摸出两张钞票,“剩下的钱,麻烦师傅帮我买包‘新乐园’。”
这是试探。真正的鞋匠会问要什么牌子的烟,但这个“鞋匠”接过钱,看都没看就塞进口袋:“好嘞。”
露馅了。高雄的苦力不会不问牌子——两块钱能买最便宜的“香蕉”,也能买中等价位的“乐园”,差价够吃一碗面。
林默涵不再多言,转身朝贸易行走去。他能感觉到背后有两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