默涵将坐标记在心里,然后划燃火柴,将这一页烧掉。灰烬落在烟灰缸里,他用茶水浇灭,又用钢笔搅散,直到看不出任何痕迹。
窗外传来汽车引擎声。他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看到两辆黑色轿车停在街对面。车里的人没下来,但车窗摇下了一条缝,有烟头的红光在黑暗中明灭。
盯梢的。而且不止一组。
林默涵放下窗帘,回到桌前,开始写一封信。是写给香港一家贸易公司的商业信函,用的是暗语。表面是询问“五百吨白糖的报价和交货期”,实际是发出预警:“风声紧,暂停一切交易,等待进一步通知。”
写完信,他封好信封,贴上邮票。然后从抽屉里取出一小瓶透明液体,用毛笔蘸了,在邮票背面写下两组数字。液体干了之后完全隐形,只有用特殊显影剂才能看到。
这是给组织的最后报告,如果自己出事,这封信会成为遗言。
做完这一切,已是凌晨一点。林默涵锁好办公室,下楼时,整条街都睡了。只有街角的馄饨摊还亮着灯,摊主是个山东老兵,每晚都营业到很晚。
“沈老板,这么晚才下班?”老兵招呼他,一口浓重的山东腔。
“账没对完。”林默涵在摊前坐下,“来碗馄饨,多放香菜。”
“好嘞!”
热腾腾的馄饨端上来,汤面上漂着油花和翠绿的香菜。林默涵慢慢吃着,看着空荡荡的街道。路灯把梧桐树的影子拉得很长,风一吹,影子就在地上晃动,像有什么在暗处移动。
“老板,你这馄饨摊开了多少年了?”林默涵忽然问。
老兵擦着桌子:“民国三十八年(1949年)来的台湾,第二年就摆这摊了,五年啦。时间真快,俺家小子都会打酱油了。”
“想家吗?”
老兵动作一顿,笑了,笑容里有种说不出的苦涩:“想啊,怎么不想。俺娘还在山东,走的时候她身体就不太好,也不知道现在……唉,不说了,说多了难受。”
林默涵默默吃着馄饨。热汤下肚,身体暖起来,心却更冷了。
五年。他来台湾两年,已经觉得漫长如一生。这些被时代裹挟到这座孤岛的人,有的已经待了五年、八年,甚至更久。他们中的很多人,可能再也回不去了。
就像他自己。
“老板,再来一碗。”他说。
“好,马上!”
第二碗馄饨端上来时,老兵忽然压低声音:“沈老板,您最近小心点。这两天老有些生面孔在附近转悠,看着不像好人。”
林默涵心头一紧,但面上不动声色:“可能是警局的人吧,最近查走私查得严。”
“不像警察。”老兵摇头,“警察没那种眼神。那些人的眼睛啊,看人的时候冷冰冰的,像刀子。”
“谢谢提醒,我会注意。”
吃完馄饨,林默涵多付了钱,起身离开。走出几步,又回头:“老板,如果有一天,我是说如果,我很久没来吃馄饨了,你就当我回老家了吧。”
老兵愣了一下,随即摆摆手:“沈老板说哪里话,您这么好的主顾,可得常来。”
林默涵笑了笑,转身走进夜色。
他没直接回家,而是绕到贸易行后巷。那里有个不起眼的消防栓,他蹲下身,假装系鞋带,迅速将信封塞进消防栓底部的缝隙。明早会有人来取。
做完这一切,他直起身,忽然感到一阵眩晕,不得不扶住墙壁。
太累了。连续半个月的高压状态,每天睡不到四小时,神经时刻绷紧。有时候他会产生幻觉,听见女儿在叫爸爸,看见妻子在厨房忙碌。可一转头,只有空荡荡的房间,和窗外陌生城市的灯火。
信仰能支撑人走多远?他不知道。他只知道,每次撑不下去的时候,就翻开那本《唐诗三百首》,看女儿的照片,默念杜甫的那句诗:
“烽火连三月,家书抵万金。”
他没有家书。他只有一封永远无法寄出的信,和一个必须完成的使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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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三点,军情局高雄站。
刘振声站在审讯室外的走廊,透过门上的小窗往里看。里面绑着一个人,是白天在码头抓到的“嫌疑分子”,一个码头工人,因为说了句“地下党的政策也不全是坏的”,被人举报。
审讯已经进行了四个小时。刘振声手下最得力的打手“黑豹”正在“伺候”这位工人。鞭子抽在皮肉上的声音闷而沉,像打在沙袋上。工人的惨叫已经嘶哑,变成一种断续的**。
“说不说?你的上级是谁?联络点在哪里?”黑豹的声音透过门缝传出来。
“我……我就是个……搬货的……什么都不知道……”工人的声音带着哭腔。
“还嘴硬!”
又是一鞭。
刘振声点了根烟,深吸一口。他不喜欢用刑,不是心软,而是觉得效率低下。真正厉害的情报员,用刑是撬不开嘴的,比如七年前南京那个李涛。但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