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淮序一听就知道,周绍文这是喝多了。
没吭声,只是把手按在周绍文的酒杯上,语气稀松平常,“老周,差不多了。”
“你……你别管我。”周绍文稍稍用力,推开陆淮序的手。
“你说我们多少年的战友了,也不见你给我介绍个对象。”
“我要求不高……”周绍文端起酒杯,指了指林听,眼神发直,“有林老师一半好就行。”
陆淮序无奈地摇头。
周绍文还在继续,“林老师,你……你有没有姐姐妹妹什么的?”
“介绍一下,介绍一下好不好?”
林听听着周绍文的醉话,没吭声。
有倒是有,但是就林婷那个眼高于顶的性格,只怕周绍文是无福消受了。
坐在周绍文旁边的班长也喝大了,扒拉着周绍文的袖子问,“介绍?”
“周副你不是喜欢董小云吗?还用别人给你介绍对象?”
话音刚落,周绍文整个人就像被点了穴道似的,僵直不动了。
那个班长是真喝多了,丝毫没有察觉到周绍文的不对劲,絮絮叨叨地说,“再介绍一个也行,前些天我还看到一辆黑色汽车到文工团排练的地方等人呢。”
“我看着那汽车眼生,多站了一会儿,好奇等谁。”
“结果你们知道在等谁吗?”喝醉的班长拉长声音,故意卖了个关子。
一桌子人都不说话,林听在瞬间就想到了古学章那个笑面虎。
陆淮序脸色也不太好,出声打岔,“都少喝一点吧,吃点菜。”
“别,”周绍文终于吭声了,声音像是被冻住了似的,没有一丝温度。
如果仔细听,还能听出其中的颤抖和拒绝,“老贺,你说下去,在等谁?”
贺班长酒醒了一半,但话已经说到这儿了,再不对也只能硬着头皮说下去,“董小云。”
声若蚊蝇。
落在周绍文耳朵里,却如夏日惊雷一般震撼。
“谁?”周绍文又问了一遍,只觉得嘴里已经泛起了苦涩的铁锈味。
“董小云。”贺班长闭了闭眼,略略提高声音,再说了一遍。
这次连张司令都听到了,他放下杯子,扫了一眼众人脸上的古怪神色,就算一开始不知道这么回事,这会儿也猜到了大概。
“小周……你……喜欢董小云同志?”
张司令不确定地问了一句。
董小云不是成天追在陆淮序的身后吗?连陆淮序结婚了都没打消董小云的热情。
什么时候又把周绍文也牵扯进来了。
简直就是一团乱麻。
周绍文沉痛地点了点头,端起杯子,一口闷掉了白酒。
只觉得原本甘醇的酒精火辣辣地,一路从喉咙灼痛到心肺,让他忍不住捂住脸。
有一辆黑色汽车接董小云?
难道就是上午自己在她家门口碰到的那个中年男人?
那年纪,比董小云大了十岁都不止吧?
时间回到当天上午。
董小云对着镜子打扮好了,丢下床上乱弹的一堆衣裳就要往外走。
她的家是一间不大的小平房,泥地面,斑驳的墙。
一扇临泥巴路的小方窗,一床,一个老式的红漆橱柜,一张老式的红漆方桌,简陋晦暗。
董小云穿着一件米色的连衣裙,披着一头乌黑的长发,穿着刚买的粗跟皮鞋咯噔噔往外走时,会有一种从烂泥窝中脱胎换毛飞出去的金凤凰的骄傲感。
自从哥哥牺牲后,母亲的精神头彻底垮了。
她像个影子一样,每天端坐在椅子上,怔怔地望着门外,不知道在看什么,等待什么。
时间长了,这间房子像个坟墓,连董小云自己身上的活人气息都被吞噬干净。
所以董小云不喜欢在家里待着。
一出家门就开阔了,一出家门她就光彩四射了。
一到舞台上,她就是一个牵动着所有人目光的主角,她活泼快乐,充满朝气。
在家里,她只是一个无父无兄,和年迈的母亲相依为命的小女儿。
“小云,你要出去?周天也不在家里歇歇?”
董母照例坐在院子里,喉咙里发出干涸嘶哑的声音。
除了女儿,她一天到晚几乎不和其他任何人说话。
“我有点儿事。”董小云随口撒了个谎。
“馒头热在蒸笼里头,水缸也提满了水。”董小云指了一下墙角的水缸。
昨天下午,古学章又坐着那辆黑色的小汽车,到文工团排练的地方等自己。
董小云正在台上走动作,没注意到有人来了。
一曲终了,台下响起一个突兀的掌声。
董小云扭头一看,是古学章。
男人脸上挂着温柔的笑容,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欣赏和一点董小云也说不清楚的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