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鑫来到贺砚庭那座静谧的别院时,他正在书房里等她。
窗明几净,一炉沉香袅袅吐着清烟。
那幅苏轼的《枯木怪石图》真迹已然展开,静置于长案之上,墨色苍古,气韵沉静。
金鑫没急着去看画,她先是走过去,指尖轻轻拂过宣纸边缘,感受那跨越千年的笔触与风骨。
然后,她转过身,很自然地靠近不知何时已来到她身后的贺砚庭的怀中。
贺砚庭的手臂环住她,下颌轻轻蹭了蹭她的发顶,动作熟稔而亲昵。
他身上有淡淡的墨香和清冽的雪松气息,与这别院的氛围浑然一体。
金鑫放松地靠着他,目光依旧落在画上,淡淡笑说:
“每次看东坡先生的画,都觉得他是在用笔墨跟命运开玩笑。官场失意,漂泊半生,画出来的石头却这么顽劣固执,木头也扭曲着非要长出自己的姿态。”
她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慵懒和狡黠,侧头仰看他:“贺砚庭,你看我们像不像?你是那块又硬又怪的石头,我就是那棵怎么都不肯按常理长的歪脖子树。凑在一起,正好一幅‘人生不如意,但偏要尽兴’的景儿。”
贺砚庭垂眸看她,眼底有细碎而温存的光。他揽着她的手臂紧了紧,声音低沉而肯定:“不像。”
他空着的那只手抬起,修长的手指虚点了点画中怪石与枯木相依之处,语气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洞穿世事的了然:“他画的是孤愤,是自嘲,是于逆境中守住的一方精神天地。”
他的手指收回,轻轻握住了金鑫放在他臂上的手,掌心温热。
他顿了顿,侧头在她耳边低语,气息拂过她的耳廓,“我们是心甘情愿。”
金鑫脸上的笑容渐渐沉淀下来,变成一种混杂着温情与苦涩的复杂表情。
她抬起头,看向身边这个即将融入她这个“变态”家庭的男人,眼神清澈而坦诚,带着一丝自嘲。
“妈妈不爱我们,”她说出这句话时,脸上没有任何波动,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好”一样自然,“爸爸爱我们,用一种……嗯,非常‘金彦’的方式爱我们。”
“贺砚庭,”她轻声说,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知道吗?我们三兄妹,就这么长大的。”
她歪着头,思考了一下,然后给出了一个精准得近乎残忍的结论:“所以你看,我们三兄妹,都有点变态。”
她甚至微微笑了一下,但那笑容里没有快乐,只有洞悉一切的凉意。
“表现形式不一样而已。大哥是‘我罩着的人,谁都不能动,都得按我的规矩来’,‘我的爱人必须要给我装GPS,让我24小时必须知道行踪’;二哥是‘我在意的东西,就得在我的地盘里,用我的方法保护起来,即使是我的错,但是你必须在我身边。’。”
然后她指了指自己,语气带着点戏谑:“我呢,看起来最没心没肺,其实骨子里也一样。我想要的‘躺平’和‘快乐’,我就得想办法让周围的环境变成我想要的样子。爸爸、妈妈、哥哥……他们都是我这个‘舒适圈’里需要被‘管理’的变量。”
“说到底,都是控制欲超级强。”她总结道,然后喝了一口水,像是在用水平复自己刚刚那段惊世骇俗的自我剖析带来的震动。
“我们不会正常地去爱,因为我们没被正常地爱过。爸爸教给我们的爱,就是小时候每周一天的陪伴、更多的是教我划定领地、制定规则、绝对掌控。这是我们唯一熟悉的,表达在乎的方式。”
“我们不会解释,我们只会告诉你,我们的规则,按照这个规则行动,当你违反了我们的规则,我们可以毫不犹豫抛弃你。”
“贺砚庭,你喜欢的是我太阳的一面,这个是我,但是太阳下的另一面也是我,走一步算十步,阳谋算计一切。”
她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声音很轻:“所以,贺砚庭,你现在后悔还来得及。走进我们这个家,就意味着要接受一套……可能有点扭曲的爱的逻辑。”
金鑫的话音落下,她等待着贺砚庭的反应,是惊讶,是怜悯,还是退缩?
然而,贺砚庭没有回答。
他用行动回答了。
他俯身,用一个温柔却不容置疑的吻,封住了她那双刚刚吐出“变态”二字的唇。
这个吻不带情欲,更像是一种封印,一个承诺,一次无声的宣告。
一吻结束,他的额头轻轻抵着她的,呼吸交织。
然后,他用一种平静到近乎冷酷的语调,说出了比金鑫的自我剖析更令人心惊的事实。
“鑫鑫,”他叫她的名字,声音低沉而稳定,“你们还有爸爸的爱。”
他微微退开一点,看着她有些怔忡的眼睛,嘴角勾起一抹极淡、却寒意森然的弧度。
“我父母,各玩各的。”他像在陈述别人的故事,“这没什么。但他们居然敢,把各自的私生子领回来,想抢我的东西,动我的遗产。”